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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周家的脸 何氏一枚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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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,沈晚换了地方。
不在码头拐角了,往街心挪了八十步,摆在米行斜对面。这个位置更贵,摆摊要给街面上的“地皮钱”,一天十文,交给管这条街的泼皮周二。
沈晚把钱给了,还多给了两文,说:“周二哥,我这摊子小,占的地方窄,若有人来闹,劳你替我喊一声。”
周二把两文钱在手里抛了抛,笑了:“你这女人懂规矩。”
第三日,她添了豆干和卤蛋。豆干是阿满家的,一文钱三块,卤出来卖两文;鸡蛋从乡下收,六文一斤,八个,卤好卖三文一个。
她把“利”算到了每一小块上。
第五日,她添了卤猪蹄。猪蹄一天只有四只,她挂个牌子:“一日四只,售完即止”。
第一只猪蹄卖出去的时候,围观了十几个人。这年头,猪蹄在镇上只有办席才吃得上。
第七日,天暖了。
沈晚正在给一个妇人切豆干,忽然听见街口一阵小小的骚动。
她抬头。
周文彬来了。
一身月白长衫,手里一把折扇,走得不快不慢。他生得好,二十几岁的人,眉眼清秀,一副读书人的样子,走在街上,两旁的人会多看两眼。
他身边跟着一个女人。
十七八岁,穿藕荷色的褙子,梳一个很时兴的髻,簪一朵绢花。她走路的姿势很讲究,裙角不晃。
柳如娘。
沈晚手上的刀没有停。
“姐姐。”柳如娘先开了口,声音软得像刚化开的糖,“这么热的天,姐姐怎么在街上……”
她的话说了一半,很巧妙地停住,眼睛在沈晚的围裙上扫了一眼,脸上浮起一种恰到好处的、难受的表情。
“我听人说姐姐在外头摆摊,我还不信。”她往前走了一步,抬手,用手帕按了按眼角,“姐姐,你这是何苦。你若缺钱,只管来家里说一声。二爷心里一直记着你的好。”
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。
这话说得极妙。不骂人,不打人,一句“何苦”,就把沈晚钉在了“可怜”的位置上;一句“来家里说一声”,就把她钉在了“乞丐”的位置上。
沈晚把最后一块豆干切完,装进纸包,递给客人,收了钱。然后她才转过身。
“周二奶奶。”她行礼,规矩得很,“您有心了。”
柳如娘的笑容深了一层,她身后跟着一个丫鬟,捧着一个红漆小碟,碟上压着一贯钱。
“这是我跟二爷的一点心意。”柳如娘亲手把碟子递过来,“姐姐拿着,别叫我心里过不去。”
一贯钱。一千文,摆在桌上,红漆碟子,崭新的一贯钱。街上的人都看着,沈晚看着那碟钱。
她想起原主喝下的那碗姜汤,想起井台上推在背后的那只手,想起镯子上三颗小铃在雨里响。
她伸手,把那一贯钱拿了起来。
柳如娘的眼里闪过一丝东西,她眼里掠过一丝很轻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松弛。像是有一块石头落了地。
“姐姐果然明白事理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周二奶奶赏的,我不能不收。”沈晚掂了掂那串钱,“不过我一个做买卖的,不能白收您的钱。这样——”
她转过身,对着街上的人喊了一嗓子:
“今天晚记的卤味,全部免费!每人一碗,见者有份!”
街上静了一瞬,然后炸了。
“什么?”
“免费的?”
“周二奶奶赏钱,我请大家吃!”沈晚把钱高高举起,声音清亮,“周家二奶奶心善,见我一个下堂妇在街上受苦,赏我一贯钱。这一贯钱,我不揣兜里,我请大家吃!一百碗,卖完为止!”
人群轰地围上来。
“谢周二奶奶!”
“周二奶奶积德啊!”
“周二奶奶人美心善!”
一声接一声,喊得又响又齐。有几个脚夫喊得特别卖力,他们认得沈晚,昨天还吃过她的汤。
柳如娘站在那儿。
她的脸,先是白了一下,然后慢慢地、一寸一寸地红起来,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。
她不能发作。
她一个“心善”的贵妾,送钱给下堂妇,被人家当街散给穷人——她若是发作,就是“舍不得”;她若是笑纳,就是“全街人都吃了她的舍”。
她只能笑。
“姐姐……真是会做人。”她笑得脸都僵了。
“都是周二奶奶教的好。”沈晚恭恭敬敬地又行了一礼。
周文彬一直站在三步之外,没有说话。
他的折扇不知什么时候合上了,握在手里,指节发白。他看着沈晚,他看了六年的那个女人,那个在他书桌边添灯油、替他抄书、在他母亲面前低着头的女人。
他好像第一次看清她长什么样。
“沈氏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干,“你何必……”
“周二爷。”沈晚打断他,“您若要点什么,我给便宜些。卤蛋三文,豆干两文,猪蹄八十文一只,今日免费,您排个队,也能领一碗。”
人群里有人闷笑。
周文彬的脸抽了一下。他抬手,把扇子往掌心一敲,转身就走。
柳如娘站在那儿,还想说两句场面话,可她身边已经没有一个人看她了。所有人都在排队。
她提起裙子,快步追了上去,一百碗,卖光只用了一盏茶的工夫。
沈晚收了空碗,收摊,算了账。今日一文没赚,还倒赔了柴火和料钱,一百二十文。
沈砚蹲在旁边,小声说:“姐,咱赔了。”
“赔了。”沈晚把锅刷干净,“赔了一百二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阿砚。”沈晚把布擦干,“你记住,做买卖,钱有时候不是钱。今日赔的这一百二十文,买的是全街人一句‘周二奶奶赏的’,这五个字,三天之内会传遍整个青溪镇。周家丢的,是脸;我赚的,是名声。”
“脸比钱重要吗?”
“脸不值钱。”沈晚笑了一下,“可周家靠脸吃饭。他们那粮行,卖的是‘周家的米’,不是米本身。脸一破,米就不好卖了。”
她站起身,把锅背好。
她心里很清楚,今日这一手,得罪的不只是柳如娘,还有周家老太太。一个当家主母被人当街架在火上烤,她不会忍。
明日必有后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