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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一锅卖空了 卯时出摊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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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时的天还是灰的。
沈晚把锅从灶上端下来的时候,手臂抖了一下,一夜没睡,加上膝盖的肿,站都站不稳。可她端得很稳,一滴汤都没洒。
卤水的颜色,是她记忆里那种颜色。
深红,油亮,光落在上面能滑开。她把一副大肠捞出来,刀过处,断面整齐,肉纹里透着汁。
她切了一小片,放进嘴里,六年。她在这个身体里待了三天,却像饿了六年。
咸、鲜、香、糯,最后是一点点回甘,那是橘皮焙过之后的尾调,把整锅汤的腥气压成了一层底。她要求的东西,全在了。
“姐,好吃吗?”沈砚凑过来。
沈晚把另一片塞进他嘴里。
孩子的眼睛一下亮了,然后他捂住嘴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太好吃了。”沈砚说,“姐,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。”
沈晚没说话。她把锅盖盖上,用棉被裹住锅身保温,再把锅架上那辆借来的独轮车。
“走。”
摊位选在码头往米行的拐角。
这个位置是她昨天踩过点的。码头三百脚夫,天亮卸货,卸完货要吃饭;米行的伙计、粮车上的车夫、船上的水手,都从这里过。钱记的铺子在街心,离这儿有两百步,二百步,对赶时间的人是远的。
一张矮桌,两条长凳,一口锅,一摞粗瓷碗。
沈晚把一块洗干净的旧白布挂起来,上面用炭条写了两个字:晚记。
字是苏先生写的。
苏先生是镇上落魄的老账房,六十多岁,一辈子给商号管账,主家败了,他就在茶馆里替人写信、写状子,一张状子三文钱。昨儿晚上沈晚去找他,说:“先生,我要一块招牌。”
苏先生抬头看她半天:“你拿什么付?”
“等我卖出去,第一个十文给你。”
老头笑了:“行。字我白送,我看看你能走多远。”
头一个客人,是扫街的孙老头,他推着扫帚经过,站住,抽了抽鼻子。
“什么味儿?”
“卤下水。”沈晚说,“老伯,第一碗,我不要钱。”
“不要钱?”
“您帮我尝一口,说句话。”
孙老头这辈子没被人这么恭敬过。他坐下来,接过碗,先看,再闻,然后夹起一块肠,慢慢嚼。
嚼了很久。
“丫头。”他把碗放下,“你这肠子……怎么不腥?”
“洗了七遍。”
“我活了六十七年,吃的肠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,全是腥的。”孙老头又夹了一块,“这个不腥。这个……好吃。”
他吃完了,把碗底的汤也喝了。
沈晚看着他喝汤,心里那根绷了三天的弦,松了一下。她知道这锅成了——一个人若是只图填饱,他不会喝汤。
“五文一碗。”她说。
孙老头摸了摸怀里的钱,数出五文,放在桌上:“该给的。丫头,你明天还来?”
“来。”
日头一升,脚夫们就来了。
先是三个,然后七个,然后挤了一堆。他们不讲究,蹲在路边就吃。有人吃完抹嘴,冲码头那边喊:“老李!这边有热的!五文一碗!”
沈晚一个人忙不过来。切、舀、收钱、洗碗,手没停过。
沈砚在旁边收钱。他个子小,够不着桌面,就搬了块石头垫脚,铜钱一枚一枚数清楚,数完咽一下口水,把钱塞进布袋,压得死死的。
“姐,三十四文了。”
“姐,六十文了。”
“姐,一百文了。”
到晌午,锅见了底。
最后一点汤,沈晚刮出来,倒进一只碗,卖给一个来晚了的船工。那人捧着碗,站在那儿,把汤喝得“呼噜”响,喝完把碗倒扣过来看,确定真没了,才悻悻地走。
收摊的时候,何氏来了。
她本来是来看笑话的。她一路走过来,脸上那副“我就知道你不行”的笑,走到摊前三步,就僵住了。
她看见洗得干干净净的空锅码在案上,看见沈晚正低头数钱。
“卖完了?”何氏的声音有点尖。
“卖完了。”沈晚把钱袋解开,倒在桌上,一枚一枚数。
一百七十六碗,八百八十文。
成本:下水四十文,骨头十文,盐酱六十文,香料二百四十文,柴火、碗、杂项合计约八十文。昨日买的东西还剩一半香料。
收入八百八十,成本四百三十,净赚,四百五十文。
沈晚看着桌上那堆铜钱,脑子里在飞快地算:一天四百二,十天是四千二,四贯二。离十贯差得远,十贯是一万文。
她答应了何氏十贯,她当时就知道这一锅卤不够。她答应的,本来就不只是这一锅。
“大嫂。”她抬起头,“四百五十文。这是今日的。”
何氏伸手就要抓。
沈晚按住钱袋。
“分三份。”她说,“二百五十文还本,一百文是往后十日的料钱,一百文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给沈砚买笔墨。”
“凭什么都给他!”
“因为他今天站在灶边扇了六个时辰的火,收了三个时辰的钱,一文钱都没数错。”沈晚抬眼看她,“大嫂,我这摊子,往后是按工分钱的。谁干活,谁拿钱。你要是愿意来帮工,洗一个时辰的碗,我给你八文。”
何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“你——你一个被休的——”
“被休的怎么了?”沈晚站起来,把钱袋往怀里一塞,“被休的没偷没抢,靠一条舌头挣饭吃。大嫂,你骂我一句,能挣一文钱吗?”
她说完,把锅架上独轮车,牵起弟弟,走了。
何氏站在街心,被太阳晒着,被来来往往的人看着,有两个人笑出了声。
街角,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站了很久,他叫刘全,周家的管事。
他看着沈晚推车的背影,看了看那块写着“晚记”的白布,转身往周家走。
走了一半,他停下来,改了方向,他往街心那家挂着“钱记卤味”金字招牌的铺子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