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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八百文的赌 何氏一枚一 ...

  •   八百文拿到手的时候,是第二天清早。
      何氏心疼得眼睛都红了,一枚一枚数,数完还倒回布袋里捏了两遍,才隔着门槛递过来。
      “说好了,十天。”
      “十天。”沈晚把钱袋子揣进怀里。
      母亲柳氏从里屋追出来,塞给她一只小小的银簪。
      “拿着。”柳氏声音很轻,像怕被屋里的儿媳听见,“这是你外祖母给我的。当了,能有三两。晚儿,你别硬撑,娘知道你心里苦——”
      “娘。”沈晚把银簪推回去,推得很稳,“这簪子你收着。八百文够了。”
      “够什么?你连一口正经香料都买不起——”
      “买不起正经的,就买不正经的。”沈晚笑了一下,“娘,做吃食这行,贵的从来不是料,是‘知道要什么料’。”
      柳氏听不懂。她只知道女儿的眼神跟从前不一样了。从前的沈晚走路贴着墙根,看人先低头;现在她站得笔直,眼睛落在你脸上,像在称你的分量。
      青溪镇的早市在东街。雨后的石板路滑,挑担的、赶车的、卖鱼的都是泥。沈晚牵着弟弟,一路走过去,衣摆溅了一腿泥点。
      先买盐,粗盐,二十文一斤,称了两斤。
      再买酱,好酱贵,她只买了半斤,剩下的要了人家的酱渣——掌柜的白送,还嫌她脏。
      然后是下水。张屠的肉案摆在街心,案板上的血水顺着沟流下去。
      “下水?”张屠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,手上一把刀剁得案板“咚咚”响,“一副全副,猪头、大肠、心肝肺,四十文。下堂妇吃这个?”
      “做买卖。”
      “做买卖得要好肉。你这八百文,买半扇猪都不够。”
      “我要的不是肉。”沈晚说,“张大哥,你这案板底下那桶骨头,卖不卖?”
      张屠怔住了。
      案板底下有个木桶,装的都是剔完了肉的猪骨、猪蹄、猪尾,一天攒一桶,晚上三文钱卖给城外养狗的。他探头看了看这女人,瘦,脸色白得没血色,可那双眼睛盯着他桶里的东西,像盯着什么宝贝。
      “你要这个做什么?”
      “熬汤。”沈晚说,“张大哥,我出十文一桶,一天一桶,连买十天。但我今日只有八百文,得先赊。”
      “赊?”
      “我这锅卤要是成了,往后你案板下的骨头,我全包。要是不成——”她把袖口往上撸了一点,露出手腕上那只旧银镯,“这镯子,抵你三桶骨头,够了。”
      张屠看了她半天,忽然笑了:“行!我张屠卖肉二十年,头一回见人拿镯子抵骨头的。骨头你抬走,钱的事,等你卖得出钱再说。”
      沈晚郑重地欠了欠身。
      她这个礼行得很实在,腰弯下去,眼睛还看着人。张屠后来跟人说,就是那一下,他觉得这女人不像个被休的,像个当家的。
      回到家,天已经大亮,沈晚把下水倒进木盆,蹲在院里洗。
      这是最苦的一步。大肠要翻过来,用盐、用碱、用草木灰一遍一遍地搓,搓到手上起白皮,搓到那股腥臭散尽。前世她在厂里管过屠宰线,知道清洗的每一道标准:水温不能高,高了蛋白凝固,味就锁在里头;灰要用粗的,细的会把肠壁搓破。
      她搓了一个时辰。指甲缝里全是灰,膝盖跪在湿泥里,肿得像发面。
      何氏在堂屋里转来转去,看见就啐:“洗那么仔细做什么?洗得再干净,也是个下堂妇做的。”
      沈晚没抬头。
      沈砚蹲在旁边扇火。柴是湿的,灶膛里冒出的烟往回流,熏得他眼泪直流,他一边抹眼睛一边往里塞柴,塞完还回头看一眼姐姐,怕她嫌他笨。
      “别塞太满。”沈晚说,“火要虚一点,让烟走得出去。你烧的是火,不是柴。”
      沈砚用力点头。
      香料买回来了。八角三十文一两,桂皮四十文一两,贵得肉疼。她各买了半两,又买了丁香、花椒、甘草、草果,钱袋一下去了一半。
      锅坐在灶上,水开,骨头下去,血沫子浮上来,她一勺一勺撇。撇到汤清,把香料包进去,把焙过的干橘皮碾碎撒进去,再倒酱,倒一点米酒。
      火压小,让它咕嘟。
      日头偏西的时候,隔壁豆腐铺的阿满端着一盆豆渣过来。
      阿满十六岁,圆脸,梳两条短辫,说话快得像炒豆子:“沈家三姐姐,我娘让我给你送点豆渣,喂猪也是喂,给你也是给。”
      她探头往锅里看,鼻子抽了抽:“哎哟,你这什么味儿?”
      “卤。”
      “卤?你这不像钱记的卤味啊,钱记那个一闻就冲鼻子。”
      沈晚拿勺子舀了一点汤,吹凉,抿在舌尖上。
      那一瞬,所有的味道在她舌头上拆开了:八角的香浮在上头,太浮,火候不够;桂皮的甜出得晚了半刻;花椒的麻有一点点闷,是炒的时候火大了;骨头的鲜被酱压住了,得再熬。
      还有一个味道,很怪,一丝极淡的、不属于这锅汤的酸。她睁开眼,看向阿满端来的那盆豆渣。
      “阿满,”她说,“你家那缸老卤,借我一勺。”
      “啊?”
      “你家豆腐铺后院,是不是有一缸用了十几年的老卤?”
      阿满瞪圆了眼:“你怎么知道?那缸卤我爹当命根子,从来不给人看——”
      “你那缸卤,坏了。”沈晚说。
      “胡说!我爹天天添料——”
      “它没臭,但是死了。”沈晚把勺子放下,“你家那缸卤,缺一味陈皮。你爹这两年是不是总说‘卤水发闷、豆腐不入味’?他往里加了多少香料都没用,是不是还加过糖?”
      阿满的嘴闭上了。
      沈晚继续说:“因为卤水用到第七八年,会积一层‘老气’。老气不是坏,是沉。得用陈皮提,而且不能是新的,要三年以上的,先焙,再碾,一点一点喂。你爹加糖,是想用甜压闷,压不住,反倒把豆香盖了。”
      阿满站在那儿,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      “我尝出来的。”沈晚指了指自己的嘴。
      她这话说得很平常,可阿满后来一辈子都记得那一幕:一个被休回家的女人,蹲在破灶房门口,就着一锅还没成的卤水,把她家传了三代的秘密一口道破。
      “一勺老卤,换一张方子。”沈晚说,“你家那缸卤救回来,往后你家的豆腐能比现在香一倍。这买卖,你爹做不做?”
      阿满转身就跑。
      半个时辰后,她端着一只粗陶罐子回来,跑得满头汗,罐子上的布封还系得歪歪扭扭。
      “我爹说,方子要是灵,他给你磕头。要是不灵,你赔他一缸卤。”
      “不灵我赔。”沈晚接过罐子。
      老卤倒进锅里。
      那一瞬间,汤色变了,从浅褐变成一种很深的、透亮的红,沈晚盖上锅盖,把火压到最小。
      “熬一夜。”她说,“明天卯时,我们出摊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章 八百文的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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