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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一锅卤水开了局 春雨下到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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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雨下到第三天,周家后门的水沟堵了。
沈晚就跪在那条水沟边上,膝盖压着一层烂菜叶。雨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,淌到下巴,滴在手里那张纸上,把“休”字洇开一小块墨。
她低头看了很久,才慢慢明白自己是谁。
,周家二房的媳妇,沈氏,二十岁,进门六年,无所出。三天前在井台边滑了一跤,落水,捞上来时只剩一口气,在床上躺了三日。昨夜子时,一个叫沈晚的女人从三十层写字楼的消防通道里被人抬出来,心脏停了四分钟。
两段记忆在她脑子里对撞,撞得她眼前发黑。
一个说:你死了,你是食品厂的品控主管,四十二份抽样报告还在你桌上。
另一个说:你没死,你只是被休了。
“沈氏。”
后门里站着周家的管事刘全,穿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,手里捏着鼻子,好像她身上有味儿。
“老太太说了,周家仁厚,不究你失德之罪,也不追你六年的饭钱。这口锅是你嫁进来带的,还你。”
一口黑铁的旧锅被人从门里推出来,“当”地砸在青石板上,滚了两圈,扣在泥水里。
沈晚看着那口锅。
原主的记忆告诉她,这口锅是祖母留下的,母亲当年把它擦得能照见人影,塞进嫁妆箱子最底下。六年了,锅底结了一层洗不掉的黑垢,像一层硬壳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刘全又丢出一只小包袱,散开一角,露出两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。
“我的嫁妆呢?”沈晚开口。
嗓子哑得厉害,像砂纸磨过木板。
刘全笑了一声,笑得并不刻薄,反而透着一种见惯了的疲懒:“二奶奶说了,你那点嫁妆,六年吃用早花干净了。沈氏,你别不识好歹。老太太原说要送你去庵里,是二爷替你说了话。”
“二爷说什么了?”
“二爷说,到底是夫妻一场,别做太绝。”
沈晚低头,把那口锅从泥水里翻过来,用袖子擦掉锅沿上的泥。她擦得很慢,很仔细,擦到锅耳时,指尖停了一下。
原主落水那天,是被人从背后推的。推她的人手上戴着一只银镯,镯子上有三颗小铃。
柳如娘的。
周文彬新纳的贵妾,进门两个月,商户柳家的女儿,笑起来眼睛弯成一道月牙,见人先低头。前天她还端着一碗姜汤来看沈晚,说:“姐姐要保重身子,家里还有指望。”
沈晚当时没喝。原主喝了。
“我弟弟呢?”她问。
刘全一愣:“……你弟弟?”
“我让人去沈家报信了。他若来了,叫他别在正门等。”
刘全张了张嘴,到底没说什么,把后门“咣”地关上了。
雨幕里,沈晚撑着一口锅站起来。膝盖肿了,走一步膝盖窝里就像有根针在转。她走到巷口,看见一个瘦小的孩子站在雨里,撑一把大得不像话的破伞,伞骨断了一根,雨水顺着缺口浇在他半边肩上。
八岁。沈砚。
他看见她,先是站住,然后眼泪就下来了,可他不敢哭出声,他把嘴抿成一条线,走过来,把伞举高,举到她的头顶。
“姐。”他说,“我来接你回家。”
沈晚站在原地,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。
原主的记忆里,这个孩子每回来看她,都被周家的门房拦在外面。他就蹲在墙角,从中午蹲到天黑,手里攥着一把炒黄豆,是他自己省下来的。
“回家。”沈晚说。
她把那口锅背在背上,把包袱挎在肩上,牵起弟弟,往雨里走。
青溪镇不大,一条河,两条街,三千来户人家。沈家在东街尾,三间瓦房,一个院子,院里有半座塌了的磨坊。
父亲还在时,沈家磨豆腐,日子过得去。父亲一场急病走了,磨坊抵了药钱,家里就剩这三间屋。
沈晚进门的时候,院子里站着七八个人,都是街坊,缩在屋檐下看热闹。
大嫂何氏站在堂屋门口,两手叉腰,声音大得能穿过雨声:
“回来了?沈晚,我问你一句话,你自己答,你是周家休回来的,还是自己要回来的?”
沈晚把锅放在台阶上,抬头看她。
“休回来的。”
“哟。”何氏笑了,笑得脸上褶子都挤在一处,“你还挺痛快。你痛快就好办了。咱沈家小门小户,养不起闲人。你一个被休出门的妇人,名声是臭的,手是懒的,嘴还是要吃饭的。”
院子里有人低低地笑。
“我给你想了个章程。”何氏往门框上一靠,“你回周家去,求二爷收你做个妾。妾也是有名分的,一月还有五百钱的月钱。你去了,家里还能落二两银子的彩礼。你弟弟往后的笔墨,也就不用我掏了。”
雨声忽然显得很响。
沈晚转过头,看着这个嫂子。
她心里有一样东西在慢慢地凉下去,凉得极稳,那是前世十几年品控台前练出来的东西:先看清,再算账,最后动手。她做抽样报告的时候,从不跟不合格的批次讲道理。
“大嫂。”她说,声音不高,可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,“你这笔账,算错了三处。”
何氏一噎:“……什么?”
“第一,周家不要我。他们若是肯收,今天就不会把我从后门推出来,还顺带把锅还我,还锅的意思是,两清了,往后我死在街上,也不许赖周家。”
“第二,妾没有月钱。有月钱的是通房丫头,妾是拿份例的,一月二百四十钱,还得看主母脸色。你把我卖进周家,二两银子你拿不到,你先要替我赔进这六年的旧账。”
“第三——”
沈晚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第三,你说我手懒。我十四岁进周家,六年里周家二房的灶,都是我守的。周文彬为什么能安心读书?因为他三十夜里的夜宵,是我一碗一碗端过去的。周老太太的寿宴,八十六道菜,是我带四个婆子做出来的。你跟我说手懒?”
院子里静了。
何氏的脸涨红了,随即又白:“你——你顶什么嘴!你有本事,你现在挣一文钱给我看看!”
沈晚等的就是这一句。
她转过身,看了看院里那座塌了一半的磨坊,看了看灶房檐下挂着的一串干橘皮,又看了看自己背回来的那口黑铁锅。
“八百文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跟你借八百文,十天之内,我还你十贯。”
何氏笑得前仰后合:“你疯了!八百文变十贯?你去抢?”
“我熬一锅卤。”沈晚说,“镇上的卤味,都是钱记一家的。他家一碗卤肝卖十二文,用的是去年的香料、三年前的老汤。我八百文,能熬出一锅比他香的。”
“你香给谁吃?你一个下堂妇——”
“下堂妇长了一条舌头。”沈晚说,“大嫂,你敢不敢赌?”
雨停了。
屋檐上的水一滴一滴打下来,砸在青石板上,声音清脆。何氏的笑僵在脸上,她看着这个平日闷不吭声的弟媳,忽然觉得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火气,那里面是凉的,像账房先生看算盘。
“赌就赌。”何氏咬牙,“十天,十贯。少一文,你就给我滚出这个门!”
“立字据。”沈晚说。
“立什么字据?”
“你怕我赖账,我也怕你翻脸。”沈晚伸手,从弟弟手里接过那支用了半截的秃笔,“请里正来,立一张:八百文本钱,十天为期,我若还不上,人我自己走;我若还上了,从今往后,这家里的事,我有一半的话。”
何氏愣了一下,随即冷笑:“行。你死了心,我也落个干净。”
人群散了。雨后的天光很薄,把院子里泡了一地的水照得发白。
沈晚走进灶房。
灶房很窄,一个土灶,两口水缸,一口见底的米缸,一个空了的盐罐。她伸手摸了摸灶膛,还是干爽的;又抬头,把那串挂了三年的干橘皮摘下来,凑到鼻子底下闻。
一股陈香,带着一丝极细的苦,她闭上眼睛。
那一瞬间,舌头上的味蕾像被人点亮了。她“看”到这串橘皮的一切:三年前的果,晒了七天,第二天下过潮,翻晒晚了半日;皮子的苦被闷住了,可它的香还在,只要用小火焙一遍,逼出来,就能压住猪下水的腥。
她睁开眼,手指微微发抖。
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:
她前世十四年品控台前练出来的那条舌头,跟着她过来了,而且比前世更利。
灶房外,沈砚小声问:“姐,能成吗?”
沈晚把那串干橘皮放进弟弟手里。
“能成。”她说,“去把张屠家的门敲开。就说沈家的三娘要买下水,全副的,一副都不要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