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天子的垂青》王咩

2、朕想纳妃 朕想纳妃

　　陆承钧终于搁下筷子，叫了一声谢昭。他语气不重，却足够让佣人停住正在添汤的手，“坐近一点。”

　　谢昭的椅子刚才挪开了半尺，恰好避开他搭在椅背上的胳膊，“不必。朕…我听得见。”

　　陆承钧不满：“我让你坐过来。”

　　谢昭侧过脸。那目光平静，落在陆承钧脸上，却不是询问，也不是怯生生的反抗，倒像在看一个奏事奏得太久、还不知道该退下的臣子，“我说了，我听得见。你耳朵也不好？”

　　谢昭叹了口气。这一家子，聋的还挺多。改天得请个太医来，挨个扎一扎。

　　陆承钧被看得一时有些陌生，从前的谢昭不是这样的。叫他一声，他会先垂下眼。碰他一下，耳根就红了，总是一副含羞带怯的样子，连话都说不全。而眼前这个人，眼神如此平静，甚至隐约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威压。

　　陆承钧皱了皱眉，忽然很想把这份平静打碎，想看他慌，看他乱，看他重新变回从前那副样子。

　　他伸出手，还没碰到谢昭的手腕，玄关处忽然响起一声脆响。

　　许管家的茶盏掉了。碎瓷沿着地板滚过来，被一只鞋挡住。鞋面黑，鞋底还沾着门外的细雨，往上是一截笔直的裤脚。

　　门边站着一个人。

　　他手臂上搭着大衣，羊毛大衣颜色很深，压着大衣的那几根手指却白得没有血色。浅灰毛衣领口微松，露出修长的颈。他低头看了眼碎瓷，后颈弯出一道清瘦的弧度，像朵被雨水坠低的花。

　　谢昭突然想把他的头扶起来，仔细看看长什么样子。

　　那人像是听见了，抬起头来。

　　玄关顶上那盏灯正落在他脸上。灯是暖黄的，照谁都显得有几分气色，偏偏照到他这里，只照出一片冷白，仿佛连光都不大敢往他脸上多留。

　　他眨了一下眼，眉睫倒浓，垂眼时遮住了眼底，此刻望过来，才看出那双眼睛竟是浅灰色的，像冬日覆着薄冰的湖面，又像隔了雾的远山。他生得漂亮，唇色浅，眼尾微微向下，明明没什么表情，看着却像受了委屈。

　　他一抬眼，那层雾无声地漫开，满桌人的呼吸都跟着轻了。

　　谢昭有些看呆了。他这辈子见过的美人不算少，江南进贡的，西域和亲的，八百佳丽，环肥燕瘦，各有各的好。此刻他使劲想了想，却是一张脸都想不起来了。

　　西域进贡过一对琉璃盏，说是举到日头底下能照见七种颜色，他当年喜欢得不行，专门盖了座阁子供起来。

　　现在想想，那琉璃盏也就那样。

　　这等姿色，起码封个嫔。

　　朕宣布，今年的选秀提前了。

　　然后他注意到了那人的喉结。

　　……男的。

　　谢昭沉吟片刻，朕的后宫，从前没有过男子。

　　礼部那帮老头要是还活着，怕是要排着队撞柱子。撞就撞吧。朕又不是没换过礼部。

　　这个先例，朕开了。

　　许管家张了张嘴，好半天才叫出声：“陆少爷？”

　　主位上的椅子向后退了一截，陆承钧站起来。陆文娴脸上的笑不见了，捏着餐巾的手指收紧。对面两个年轻人交换目光，有人低头解锁手机，解到一半，又飞快扣住了屏幕。

　　只有谢昭，仍大大方方地看着，筷子都没放下。

　　陆承钧脸上倒没什么意外。白珍的航班落地不到十分钟，就有人把消息送到了他手机上。他站起来，不过是因为一家之主，这时候该站起来。

　　“什么时候回来的？”他问，“怎么不叫家里去接？”

　　白珍没看他，先对许管家说：“我改名字了。”

　　“姓白，单名一个珍。”

　　许管家的嘴唇动了动，眼眶忽然红了。他赶紧弯腰捡碎片，被白珍伸手拦了一下，才想起叫佣人拿东西来扫。

　　谢昭在心里念了两遍。

　　白珍。

　　珍嫔。

　　连封号都不用想了。省事。

　　住处也想好了，就叫藏珍阁。

　　谢昭从记忆里翻出了这位小少爷。

　　陆家的原配，是国外一个老牌世家的小姐，中文名叫白知秋。那家人的城堡比陆家的年纪还大，族谱翻开来，能一路翻到好几百年前。陆父留学时追到了她，借岳家的势，让陆氏从几家工厂变成了集团，整个陆家也摇身一变，顺势挤进了名流圈子。

　　然后，陆父便用余生证明了一件事：富贵不能使他专一。

　　谢昭听到这里，忽然有点心虚。

　　朕八百个，朕不说话。

　　外头莺莺燕燕一茬接一茬，白知秋不堪受辱，很快离了婚，没几年人便去了。她走后不久，她的儿子不知出了什么事，半夜拎着一把刀，进了陆父的卧室。刀没捅进去，人被拦下了。陆父吓得住了半个月医院，从此见了水果刀都绕着走。

　　谢昭在心里点评了一句：可惜。

　　朕那几个兄弟当年也干过这事，一个都没成。看来这活儿，确实不好干。

　　事情闹得太大，压不住。外祖父连夜派人把那孩子接出国，说是治病，从此没了音讯。

　　陆承钧是那以后被接回陆家的。情妇的儿子，挤走旁的兄弟，最后坐上主位。如今连亲戚都很少提起，陆家原本还有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。

　　在传闻里，白珍不是死了，就是疯了。白珍显然也知道。陆启铭那句“你不是还在医院”尚未说完，他便抬眼看过去，轻轻一笑：“想我了？”

　　陆启铭立刻闭上了嘴。那年他八岁，白珍六岁。具体发生了什么，陆启铭不愿回想，只是从那以后，他再也不吃鱼。

　　——刚才那口试毒的除外。陆启铭现在胃里上翻下涌，很不舒服。

　　白珍没有要留下吃饭的意思，他是来让别人吃不下去的。

　　回国的航班定得仓促，今晚这趟却是特意安排。他没打算要陆家，他只想看它塌。

　　亲戚来得齐，省得他挨个找。手机里几份见不得光的账目，恰好能凑出在座半数人的签名，陆文娴拿集团的钱替儿子填过多少窟窿，也有人一笔笔记着。

　　他原本打算从姑母问起。先问她近来过得好不好，再问那笔海外款项，怎么会到了自己手里。门外司机仍在等，车没熄火。等这桌人吵起来，他正好回去休息。

　　白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韩序问，那几份材料，现在发吗？

　　他刚点开对话，余光里忽然伸来一只手，把离自己最近的椅子拉开了。

　　“来都来了。”谢昭说，“吃点。”那语气十分熟稔，像他们早就认识，又像这桌饭本来就是他请的。

　　白珍抬眼，认出了陆承钧的新婚妻子。新婚照里那么温顺的人，眼下看着自己，竟连一点掩饰也没有。

　　脸，颈，握着衣服的手。哪里都看。看得十分坦荡，像在验收。

　　谢昭确实在验收。

　　脸，过了。腰，过了。腿，长，过了。牙口……

　　算了，牙口下回再看。身子骨看着弱了点，回头叫太医…叫个医生调理调理。

　　白珍的目光在他无名指的红印上停了一瞬，随后看向主位。陆承钧的脸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，显然不大喜欢自己与这位妻子站得太近。

　　他便懂了，陆承钧娶回来的夫人，原来也会看上别人的脸。

　　白珍垂下眼，将输入框里的“发”删了。

　　回复：先留着。

　　好有意思，白珍忽然觉得，比起直接把陆家掀了，这个好玩多了。

　　“方便吗？”白珍问的是谢昭。

　　陆启铭的外套还搭在那张椅背上。谢昭拎起来扔给他，“挪挪。”

　　陆启铭下意识接住，接完才想起自己为什么要听他的。

　　白珍坐下了。他动作很轻，毛衣袖口掠过桌沿，长颈微微低垂。谢昭顺手把冒着热气的汤盅推过去，又叫人添餐具，安排得十分自然，仿佛这些年每逢家宴，都是这么排的座。

　　被挤到下首的陆启铭，脸色更难看了。母亲给了个眼色，让他少惹事，他却越发不甘。谢昭从前连人都不敢抬眼看，如今仗着陆承钧偏爱，又是让他试毒，又是让他挪座。

　　他陆启铭是什么？难道是谢昭的狗吗？

　　“嫂子对外人倒是上心。”他阴阳怪气道，“我哥坐那儿半天，也没见你给他推过一碗汤。”

　　陆承钧没说话，但筷子搁下了。满桌的人都在等谢昭怎么接。

　　谢昭被人一打断，他才抬起眼，看了陆启铭一会儿。朝堂上这种人最多。主子还没开口，他先替主子委屈上了，图的不过是叫人记住他一份忠心。

　　可惜，朕从不记这种人的名字。

　　“狗奴才，你狗叫什么。”谢昭冷酷无情。

　　陆启铭被这么直白的用词噎住了，脑子嗡的一声，猛地站起来，膝盖撞上桌沿，杯盏叮当乱响：“你——”

　　“拖出去。”谢昭说。

　　没有人动。

　　谢昭扭头看向楼梯口那个佣人。

　　佣人拨浪鼓似的疯狂摇头。

　　谢昭又看向许管家。

　　许管家正在盯着佣人扫碎瓷，指点得十分专心，仿佛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值得扫的地。

　　谢昭沉默了。

　　朕的江山，朕的天下，朕竟然连个能干事的都没有。

　　“……算了，坐下。”

　　桌上有人低头咳嗽，咳得很像在笑。陆启铭脸涨成了猪肝色，正要发作，身旁却先传来一声轻咳。白珍像是被汤的热气呛着了，掩着唇偏过头，再抬眼时，眼尾已经洇出一层薄红。

　　“表哥别这么说。”他声音很轻，“是我不好，回来得突然……”

　　陆启铭闻声一愣，满肚子火气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。

　　表哥？

　　他活了二十六年，统共只听白珍这么叫过他一回。那年白珍六岁，站在鱼池边上冲他招手，软声软气地说：表哥，水里有条红色的锦鲤，你来看呀。

　　他凑过去，背后就挨了一下。后来他在水里扑腾，白珍蹲在岸上，托着腮，看得津津有味。看够了，又不知从哪儿捡来一根树枝，他冒一次头，就敲一下，跟打地鼠似的。等他快扑腾不动了，白珍才扔了树枝，慢吞吞去叫大人。

　　陆启铭盯着眼前这个眼尾泛红、咳得肩膀发颤的人，后背一点点凉了下去，好像有什么东西顺着脊梁骨往上爬。

　　他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条蒸鱼。鱼眼睛白惨惨的，也在看他。

　　他刚才还吃了它一口。

　　陆启铭默默坐了回去，椅子往外挪了半尺。

　　想了想，又挪了半尺。

　　再想了想，端起碗，挪到了桌子最末尾，和刚才那个喊“皇上驾到”的佣人挤在一块。

　　佣人看了他一眼，往旁边让了让。

　　同是天涯沦落人。

　　白珍的话没再说下去，只垂下眼，转头看向身旁的人。

　　灯光底下，那双灰色的眼睛好像蒙着一层水汽。只是一眼，那层雾就轻轻飘到了谢昭身上，无声无息地将他笼住了。

　　“嫂子，”白珍轻声说，“你对我真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