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天子的垂青》王咩

1、朕穿越了 朕穿越了

　　朕，谢昭。

　　朕文韬武略，平定朝堂，又征战八荒，坐拥后宫八百佳丽。

　　多么得意！

　　多么潇洒！

　　多么——

　　“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！”

　　谢昭低下头，看了一眼掌中那个正在训斥自己的东西。小盒子似的，薄薄一片，亮着光，里面住了个女人。他把那东西翻过去，扣在膝上。

　　女人的声音从底下闷闷地传出来，一句没少。

　　他又塞进枕头底下，一屁股坐了上去。

　　“谢昭！你说话！”

　　谢昭了然。是个法器，里头关着妖，还挺有道行。

　　他当机立断，把法器扔回了浴缸里。

　　咕咚一声。

　　水底下亮着光，周婉的声音隔着一层水，咕噜咕噜地往上冒：“……你爸爸……公司……咕噜……”

　　谢昭后退半步，神色凝重。

　　水淹不死，竟然是个大妖。

　　十分钟前，他就是在这浴缸里睁开眼的。最后的记忆还停在乾元殿，太医跪了一地，他刚咽下最后一口气。再睁眼，满身是水，当即以为自己是被人投了湖，从水里一跃而起，气沉丹田：

　　“护驾——！”

　　浴室回音很好，护驾护驾护驾，嗡嗡地响了好几声。

　　没有人来。

　　朕的三千禁军呢？

　　朕的大内高手呢？

　　朕那个哭着说要随朕殉葬的大太监呢？

　　旁边一个白瓷做的东西突然“哗啦”一声，自己冲起了水。

　　谢昭指着它：“大胆！”

　　白瓷没理他，然后这法器就响了。

　　接通之后，脑中那些陌生的记忆，也随着女人的声音，一点点对上了人。女人叫周婉，是这具身体的继母。这里没有大雍，没有他的臣子，也没有等他过目的折子。

　　但有个陆承钧，还是他的丈夫。

　　谢昭看向床头的婚照，沉默了很久。朕征战半生，南平百越，北逐戎狄，后位空悬多年，始终无人。

　　一朝醒来，自己坐上去了。

　　醒得再晚些，说不定孩子都抱上了。

　　岂有此理！

　　记忆很快替他补足了这点常识：男人生不了孩子。谢昭略感欣慰。龙嗣之事，暂且搁置。

　　随即又觉得不对。既不能生，这个谢家把儿子嫁过去，图什么？他把法器从水里捞出来。周婉居然还在叫唤：“你爸爸为了公司的事，已经几天没睡好了。你不替家里分忧也就算了，陆总让你搬进主卧，你为什么不肯？”

　　原来不是去生孩子，是去生钱的。

　　谢昭将湿毛巾扔到一旁，慢慢坐下。这身体二十三岁，名字也叫谢昭，亲生母亲去世得早，父亲续娶，继母又生了个儿子。家里有些钱，却不大舍得花在长子身上。大学毕业没多久，陆承钧看上了他，谢家的好日子便算有了指望。

　　至于谢昭愿不愿意，婚已经结完了。一个月来，他住客房，躲丈夫，回趟家，还得听继母劝自己争气。

　　“你知不知道，有多少人想坐你这个位子？”周婉说。

　　谢昭想了想自己原先那个位子。九龙金漆，坐北朝南，底下跪着文武百官，山呼万岁，声震九霄。

　　“刁民。”他说，“掌嘴。”

　　电话里静了一下，“……你说什么？”

　　“朕说，掌嘴。” 谢昭皱了皱眉。还是个聋子。

　　“谢昭，你疯了是不是？！”

　　谢昭抬头看了一圈。没有太监，没有侍卫，连个能把人拖出去的都没有。

　　朕乃九五之尊，享万民供奉，一朝换了天地，连掌嘴都得亲力亲为。

　　可悲，可叹。

　　他把法器举到面前，对准那张正在喷唾沫的脸，抬手——

　　啪。

　　一巴掌扇在了屏幕上。

　　电话断了。

　　谢昭看看黑下去的屏幕，又看看自己的手掌，肃然起敬。

　　灵验，这法器竟能隔空掌嘴。

　　五秒后，周婉又打了进来。

　　谢昭故技重施，又是一巴掌。这回没扇断，倒把免提扇开了，周婉的尖叫在卧室里炸开，震得窗户嗡嗡响。

　　谢昭丝毫不慌，左右开弓，连着啪啪啪啪。

　　于是免提关了，又开了，静音了，又解除了，最后不知扇到哪里，屏幕上跳出一行字：是否将该联系人加入黑名单？

　　谢昭停下手，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。

　　不错，甚合朕意。

　　他郑重地按了下去，周婉的声音消失了。

　　片刻后，谢崇礼的电话打进来。谢昭一并拉黑，动作比刚才熟练许多。

　　夫妻二人，合该整整齐齐。

　　又片刻，一个备注为“弟弟”的人发来消息：你把妈拉黑了？？

　　谢昭也拉黑了。

　　一家三口，朕一视同仁。株连这种事，朕向来很有效率。

　　他顺着记忆找到衣柜，挑了件不那么束手束脚的上衣。镜子里的人眉目清秀，眼尾有些红，脖颈处还有一道领扣压出的浅痕。

　　谢昭端详了一会儿，对着镜子试了一下龙颜大怒。

　　不够凶。

　　又试了一下龙颜大悦。

　　太乖了。

　　最后试了一下“朕意已决，退朝”。

　　勉强能用。

　　比朕当年差些，但胜在年轻。

　　落地窗外，天刚擦黑。长河穿过高楼，桥上灯带次第亮起，数不清的车流沿着道路向远处延伸。对岸大厦上亮着一片会动的字，谢昭辨了半天，认出“陆氏科技”四个字。

　　在朕眼皮底下挂这么大的匾，问过朕没有？

　　这具身体的记忆替他解释了什么是集团，什么是董事长，什么是控股，又顺便告诉他，那块匾是他丈夫的。

　　谢昭点点头，看来这个丈夫还有些用处，夫妻一体，朕的是朕的，他的，也是朕的。

　　谢昭“唰”地拉上窗帘，振臂一挥。

　　朕！还能再登基！

　　门外响起敲门声，佣人端着一碟小饼干来请他下楼吃饭。进门时，她习惯性地先看地面，准备好了说第二遍“陆总已经在等了”。

　　谢昭抬手摘下婚戒，放进她的碟子里，银亮的东西掉进去，一声轻响。

　　佣人盯着那枚戒指，脸白了。“夫人，夫人这个……”

　　“赏你了。” 谢昭顺手拿了块饼干，尝了一口，眉梢微挑：“这个也不错。谁做的？”

　　“……我。”佣人有些发愣。

　　“也赏。”他揉着指根往外走，走了两步，又回过头，“待会儿你走朕前面。”

　　“啊？”佣人更是发愣。

　　“到了楼下，喊一声‘皇上驾到’。”谢昭吩咐道。

　　佣人端着一碟饼干和一枚三百万的戒指站在原地，开始认真考虑报警，以及辞职。

　　走到楼梯拐角，谢昭停下来，给她排练，“记住，气沉丹田。‘皇’字要起得高，‘驾到’两个字要拖长，拖到底下的人都抬头为止。”

　　佣人快哭了：“夫人，我能不能……”

　　“喊得好，有赏。”

　　佣人低头看了看碟子里那枚三百万。

　　……也不是不能喊。

　　楼下，家宴已开。长桌铺着白色桌布，主位旁留着一张空椅，靠背上搭了条薄毯，汤盅、筷子、擦手巾摆得整整齐齐。陆承钧坐在主位，正低头看手机。他生得英俊，眼窝稍深，眉骨压着一双惯于审视别人的眼睛。佣人替他斟水，只倒到固定的位置，连壶嘴朝哪边收都有讲究。

　　楼梯口传来一个发抖的声音：

　　“……皇、皇上驾到？”

　　声音太小，只有斟水的那个佣人回了头，手一抖，水倒多了半指。

　　谢昭在她身后皱眉：“没吃饭？重来。”

　　佣人闭上眼，把心一横。

　　“皇——上——驾——到——！”

　　这一嗓子荡气回肠，余音绕梁，连厨房里挂着的锅都跟着嗡了一声。

　　对面一个年轻人一口汤喷了出来，喷了旁边堂弟一脸。

　　还有个年轻亲戚反应最快，已经悄悄举起手机，开始录像。

　　谢昭负着手，一步一步走下来，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住。

　　他在等。

　　等了三秒，没有人跪。

　　等了五秒，还是没有人跪。

　　谢昭面不改色，抬了抬手：“众卿平身。”

　　满桌没有一个人是跪着的。

　　谢昭有些不满，真是万事开头难，重来一遍又要登基，他给自己找了个台阶，然后踩着那级台阶，从容地走了下来。

　　路过佣人身边时，她已经腿软地坐在了台阶上。谢昭低头看她一眼，十分满意：“这回喊得不错。赏。”

　　佣人已经数不清这是今晚第几个赏了。

　　陆承钧盯着他看了好几秒，才开口：“……你在干什么？”

　　“上朝。”

　　陆承钧沉默了很久，“……怎么下来得这么晚？”

　　谢昭在空位坐下，没理他。自古只有群臣候驾，哪有驾候群臣的。

　　他扫了一眼桌上的排场。连尚食局的三成都不到。小门小户，还摆这些规矩。

　　喷汤的那个年轻人终于缓过气，笑了，说嫂子今天好大的排场，非得让人三请四请。话尾轻飘飘的，眼睛却先朝主位上瞄了一下，像扔出一颗石子，还得看看主人许不许他继续扔。

　　说话的是陆启铭，陆父妹妹陆文娴的儿子，借着母亲的势，也在集团里领着一份职务。

　　谢昭看了他一眼，把面前那盘鱼推到他跟前，“你，先吃一口。”

　　陆启铭一愣：“啊？”

　　“试毒。”谢昭

　　满桌寂静。

　　陆启铭不知怎么就被那眼神压住了，稀里糊涂夹了一筷子，嚼了两下，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。

　　谢昭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。

　　陆启铭被盯得发毛：“……你看什么？”

　　“看你死不死。”

　　陆启铭：“……”

　　陆启铭没死，谢昭有些遗憾。

　　陆文娴笑着打圆场。她保养得宜，笑容一丝不乱。她问谢昭最近怎么不去美容院，说新来的仪器很好，年轻也不能仗着底子不保养。

　　谢昭正拆鱼头，听完抬眼看她：“那仪器，做什么用的？”

　　陆文娴来了兴致，掰着手指给他数：先拿针往脸上扎，扎一百多下；再拿小电流往皮底下打；最后敷一层东西，用火烤似的灯照半个钟头。

　　谢昭手里的筷子停住了。大雍刑部最狠的那位侍郎，审了一辈子犯人，也没想出过这么全套的。

　　“你得罪了什么人？”他沉声问。

　　陆文娴一愣：“什么？”

　　“谁对你用的刑？说出来，朕…我替你做主。”

　　“……我自己花钱去的。”陆文娴无语。

　　谢昭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目光里先是不解，再是震惊，最后慢慢浮起一种近乎肃然的敬意。

　　自己掏钱，自己上门，自己躺上去受刑。

　　受完了，还要回来劝别人也去。

　　“是条汉子。”谢昭说。

　　陆启铭先没忍住，噗嗤一声，随即被母亲瞪得低下了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