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天子的垂青》王咩

3、朕出宫了 朕出宫了

　　嫂子？谢昭眉心一跳。

　　这要是搁在从前，说这话的人，九族都得排着队去菜市口。

　　他转过头，正要发作，“刁民”两个字还未出口，却迎面撞上了白珍的目光。灯光底下，那双灰眼睛湿漉漉的，那片雾又悄悄地笼了上来。

　　谢昭张了张嘴，不知为何，喉头一紧。

　　……算了。

　　“赏你的。”话头一转，他将汤盅又往白珍面前推了推，“喝。”

　　白珍垂眼，唇边那点笑还没来得及收，汤里便多了一块肉。

　　紧接着是第二块。

　　第三块。

　　一只鲍鱼。

　　半根海参。

　　谢昭看他瘦，越添越觉得不够，最后把整盅佛跳墙都端了过来，一勺一勺往里码。原本清清淡淡的一盅汤，顷刻间堆成了小山，勺子插进去，立得笔直，纹丝不动。

　　码完，他又从陆启铭面前抽走了一只鸡腿，插在山顶上。

　　像插了面旗。

　　白珍：“……”

　　“吃完。”谢昭说，“朕…我看着你吃。”

　　白珍原本只想借这碗汤，叫陆承钧不痛快。现在陆承钧确实不痛快了。

　　他也是。

　　白珍看了那座山片刻，拿起勺子，从山脚挖下一块，慢慢吃了。

　　然后抬起眼，越过谢昭的肩膀，看向主位，“嫂子夹的，”他轻声说，“好吃。”

　　陆承钧握着筷子的手，青筋跳了一下。

　　又跳了一下。

　　他终于把餐巾往桌上一扔：“谢昭，跟我上楼。”

　　“有事就在这里说。”谢昭正欣赏美人对着一座山发呆，闻言十分不耐。这人吃得不多，事倒不少，一晚上不是叫他坐过去，就是叫他跟着走。

　　“你今天闹得够久了。” 陆承钧伸手扣住他搁在桌沿的手腕，不容拒绝地往自己这边一带。

　　“我可以纵着你，但别——”

　　后面的话断了。

　　谢昭翻腕，拇指压住他的虎口，往下一折。一阵剧痛从手腕直窜上肩膀，陆承钧的脸瞬间白了，额角青筋暴起，嘴唇张开，那声惨叫已经冲到了喉咙口——

　　他硬生生咽了回去，满桌亲戚都在看着。陆承钧，三十岁，陆氏集团现任董事长，霸总，冷面，杀伐果断，据说上一次失态还是在小学三年级。

　　这个人设，他维护了二十年，今天不能毁在一根手指头上。

　　“啊——！！！”

　　长桌尽头，陆启铭替他叫了出来。众人齐刷刷看过去。陆启铭捂着自己的手腕，脸皱成一团：“……看着就疼。”

　　陆文娴默默捂住了儿子的嘴。

　　而长桌另一头，堂弟的手机镜头一直没放下，“滴”的一声，自动对上了焦。

　　谢昭这才松开手，拿起擦手巾，慢条斯理地擦过指缝，“真是没规矩。”顿了顿，他又宽宏大量地补了一句，“念你初犯，这只手先留着。”

　　陆承钧揉着手腕，咬着后槽牙：“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？”

　　“十三岁。”谢昭说，“朕十三岁就上战场了。”

　　陆承钧：“……你十三岁在上初中。”

　　谢昭懒得同他解释。

　　长桌尽头，陆启铭默默把自己的两只手收进了桌布底下。

　　白珍的汤勺停在唇边，他终于认真看了一眼谢昭的手。细瘦，指节干净，无名指上还留着戒指压出来的红痕。但那一下却快得很，落点也准，没有半分撒娇打闹的意思。

　　谢昭已站起身。这顿饭吃得甚不舒心，既无歌舞，也无识趣之人，连用膳都不得安生。

　　他决定回趟谢家。证件、钥匙，还有原主亲娘留下的东西，都在那边压着。顺便，看看那三个刁民。

　　临走前，他想起一件事，把那盘蒸鱼端起来，放到了长桌最末尾，陆启铭面前。

　　“试毒有功。”谢昭说，“这条鱼，赏你了。”

　　陆启铭看着鱼。

　　鱼也看着他。

　　“吃完。”

　　陆启铭的眼眶，当场就红了。

　　谢昭又指了指白珍面前那座山。

　　“这个，打包。”

　　佣人愣了：“打、打包？”

　　“珍——他还没吃完。”谢昭理直气壮，“带回去接着吃。”

　　佣人捧着那座插着鸡腿的山，不知道该用什么盒子装。最后拿了个装蛋糕的，盖子盖不上，鸡腿从洞里支出来，像根天线。

　　谢昭朝门口抬了抬下巴。

　　“备车。”

　　无人应声。

　　谢昭转头，看向喊“皇上驾到”的那个佣人。

　　佣人把蛋糕盒往怀里一抱：“夫人，我不会开车。”

　　顿了顿，她小声补充：“……但我可以辞职跟您走。”

　　谢昭看了她一眼，有些动容：“忠心可嘉。”

　　谢昭又看向许管家。许管家还在盯着佣人扫碎瓷，指点得十分专心。

　　白珍放下了汤勺。

　　“我的车还在外面。”他抬眼看谢昭，“你去哪儿？我送你。”

　　谢昭看着他，心中越发满意。

　　有眼色，知进退，还自备车马。

　　这等人才流落在外，吏部尚书是要挨板子的。

　　陆承钧站起来，挡在了他和门之间，“谢昭。你今晚要是走出这个门——！”

　　谢昭停下，耐心地等他说完。陆承钧却没说下去。他忽然发现，自己想不出能拿什么威胁眼前这个人。钱？谢家？还是他？这些东西，今晚这个人好像一样都不在乎。

　　“如何？”谢昭问，陆承钧一时半会竟然答不上来。

　　谢昭便伸手，在他肩上拍了两下，“爱卿辛苦了。” 然后绕过了他。

　　笑话，朕出个宫，还要跟谁报备不成。走到玄关时，他倒想起一件事，停下来，朝陆承钧示意了一下餐桌。

　　“你吃你的。” 语气很宽和。“不必送驾。”

　　陆承钧：“……”

　　白珍接过那只支着鸡腿的蛋糕盒，跟在谢昭身后，嘴角终于轻轻扬了起来。

　　今晚果然没有白来。

　　车门关上，陆家的灯光便隔在了窗外。

　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。

　　白先生进去以前，说的是最多二十分钟，看完热闹就走。

　　如今过了四十分钟，热闹倒是看了，还顺手带出来一个陆先生的合法配偶，和一盒插着鸡腿的佛跳墙。

　　司机收回目光，握稳方向盘。

　　他拿工资的。

　　谢昭坐进来，报完地址，便开始研究车门上的按键。

　　车窗降下去。

　　升上来。

　　又降下去。

　　又升上来。

　　车开上跨江大桥时，窗户正好降到底。

　　谢昭把半个身子探出去，迎着江风，对着满城灯火，气沉丹田：

　　“朕——又——活——啦——！”

　　桥上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小哥吓得一个急刹，回头看了好几眼。

　　谢昭神清气爽，坐了回来。

　　这地方虽然君臣不分、尊卑混乱，造东西的人倒都很有本事。座椅底下还在慢慢发热，当真是车榻自带暖阁。回头登基了，工部那帮人得好好赏。

　　他往前探身，问司机：“你叫什么？”

　　司机一愣：“……小刘。”

　　“小刘子。”谢昭点点头，“这车驾得稳，赏。”

　　小刘握着方向盘，不知道该不该谢恩。

　　车里忽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：“前方五百米，请靠右行驶。”

　　谢昭猛地坐直，眼神一凛，四下扫了一圈。

　　车里只有三个人。

　　“何人说话？”

　　白珍在一旁瞧着，觉得很有意思：“导航。”

　　“导航何在？”

　　白珍指了指中控屏，谢昭盯着那块亮着的屏幕看了半天，神色复杂。

　　今晚第二个了。这地方的妖，未免也太多了。

　　他沉声道：“妖孽，报上名来。”

　　导航：“已为您重新规划路线。”

　　谢昭一怔，随即点头：“倒是识相。”

　　他又试探着下令：“去谢家。”

　　导航：“抱歉，我没有听清。”

　　谢昭闭了闭眼，又一个聋的。

　　谢昭转头，恰好看见白珍搭在膝上的手。腕骨清瘦，袖口空了一截。

　　“冷？”

　　白珍本来不冷，他看了一眼刚被谢昭开着喊了半座桥的车窗，“有一点。”

　　谢昭立即把窗关死，拿过他的大衣，往他身上一盖。

　　盖得很高，连脑袋一起盖住了。

　　白珍在大衣底下安静了两秒，才慢慢把衣领往下扒开一条缝，悄无声息地露出一双灰色的眼睛。

　　谢昭已经满意地坐了回去：“你身子弱，不能吹风。”

　　前排的小刘跟了白先生三年，他见过白先生把人逼到破产，第二天亲自登门，送了对方一盆发财树。

　　见过白先生把竞争对手的名字注册成一颗小行星，然后高调宣布，要投资一个项目，研究怎么把它打下来。

　　还见过白先生在仇人的葬礼上，第一个起立鼓掌。

　　没见过白先生被人拿大衣蒙头。

　　更没见过白先生抱着一盒插鸡腿的佛跳墙，一声不吭。

　　白先生本人也没见过。此时此刻，他缩在大衣里，膝上搁着那只蛋糕盒，鸡腿从盒盖的洞里支出来，正好戳着他下巴。

　　上一个敢碰他脑袋的人，是在疗养院。那人后来换了三颗牙。

　　白珍认真想了想，自己现在是不是该生气。想了半天，没想出来。

　　大衣是暖的，座椅是热的，盒子里的佛跳墙还在往外冒香气。旁边那个人刚在桥上喊完“朕又活啦”，现在正襟危坐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　　白珍低头，看着那根鸡腿。

　　他忽然有点饿了。

　　白珍的手机在大衣底下震了一下。

　　还是韩序，他单手回复：等着。

　　韩序：什么意思？

　　车正好开进隧道。窗外一暗，玻璃上便映出一张脸来。

　　谢昭眼神一凛，这张脸他认得。傍晚刚在镜子里见过。

　　“大胆。”他沉声道，“何人竟敢冒充朕？”

　　白珍：“……那是你。”

　　谢昭凑近看了看。玻璃里那人也凑近，看着他。

　　哦，是朕。

　　在镜子前，只匆匆照了一眼，此刻才算看清。隧道顶上的灯一盏接一盏扫过去，灯一亮，照出秀气的眉骨，和一道挺直的鼻梁，像是工笔画里一笔勾下来的。灯一灭，整张脸沉进暗里，只剩一双眼睛还亮着，黑白分明，眼尾微微上挑。

　　光再亮起来的时候，落在他唇上。唇色比旁人淡些，唇珠却生得饱满，抿着的时候不显，一开口说话，被忽明忽暗的光一扫，像是谁拿指尖蘸了胭脂，轻轻抹了一道。

　　谢昭端详片刻，颇为满意：“尚可。”，他又对着玻璃，试了一下龙颜大怒。

　　玻璃里那张脸眉头一拧，眼尾跟着一压——

　　还是不够凶。像是被谁欺负了，正在生闷气。

　　谢昭不信邪，又拧了一次，这回连嘴角都往下撇了。

　　后视镜里，小刘正好抬眼，跟玻璃上那张生闷气的脸撞了个正着。方向盘一歪，车身轻轻晃了一下。

　　白珍扶住了怀里的蛋糕盒。鸡腿晃了晃，没倒。

　　谢昭只好作罢。

　　这张脸，大约只配龙颜大悦。

　　车出了隧道。江边一栋大楼上挂着块巨幅广告，一个当红男明星冲着整座城笑，脸比陆家那块匾还大。

　　谢昭眯起眼：“此人是谁？竟敢把脸挂得这么大。”

　　小刘小声说：“现在最红的明星。”

　　谢昭看看广告，又看看玻璃里的自己，下了结论：“不如朕。”

　　小刘没敢接话。他看看后视镜，又看看广告，又看看后视镜。

　　好像，确实。

　　他赶紧打消了这个念头。他拿工资的，不该有这种想法。

　　白珍也看着。新婚照里那张脸，他看过。低着头，规规矩矩，像一张印出来的证件照，好看是好看，就是没有魂。

　　现在魂回来了。

　　还回来得特别大。

　　那人坐得笔直，下巴微抬，明明是头一回上这辆车，却没有半分拘束，倒像在巡视自家的地盘，顺便检阅一下全城的广告牌。

　　陆承钧娶回来的，究竟是个什么东西？

　　谢昭的手机恰在此时亮了。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跳在屏幕上。

　　陌生号码：妈都被你气哭了，你最好想想怎么解释。

　　是那个被拉黑的弟弟，换了个号码。

　　谢昭看完，把手机递给白珍。

　　“替我回。”

　　白珍接过来：“回什么？”

　　谢昭清了清嗓子：“奉天承运，皇帝诏曰——”

　　白珍的手指悬在屏幕上，沉默了一下：“……有点长。”

　　谢昭想了想，觉得也是。“那就简单些。” 他望着前方，神色平静。

　　“让他洗干净，等着。”

　　白珍指尖一顿：“谁？”

　　“我爹。” 顿了顿，谢昭又补充：“一介刁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