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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她笑着笑着就倒下去了,从那天起我不敢离开半步 第二天苏沐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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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苏沐薇真去了,还揣了块灵纹糕,掰了一半塞叶若安手里:"尝尝,谷里最好吃的。"叶若安接过,自己咬了一小口,没让人喂,也没推辞。苏沐薇瞧着她细瘦的手指捏着糕,心里那点"罩着她"的念头又涨了些。她盯着那手指看了好一会儿,细得像刚抽条的柳枝,偏又稳当,捏着糕不抖不颤,倒比她这摔断腿的,还像个能撑事的人。她忽然有点惭愧——自个儿腿好了便觉着能罩人,可眼前这人,连身子都这般弱,手里却自有分寸。她把那点"罩着"的得意悄悄收了收,换上个更实在的念头:往后,她得站在能第一时间够着她的位置,不是替她做,是陪着她,万一那圈光暗了,她能在边上。两人坐在桂树下,阳光透过花隙洒下来,维持场把光滤得温温的,叶若安比昨日多了几句话,说桂花的香像宁瑜哼的调子,说她姐缝的布老虎还在枕边。苏沐薇听得来劲,手舞足蹈讲苏晨如何把糕糊她脸上,讲得叶若安嘴角弯了弯——其实塌下去前半息,苏沐薇便觉出不对。那一下午她头回这么安静地盯一样东西,竟看出了门道:叶若安的维持场,随她呼吸一鼓一鼓,像活物;叶若安笑时,光也跟着亮了半分。
她掰着糕,滔滔不绝讲苏晨把糕糊她脸上,讲自家院里的桂比这棵香,讲苏槿年每日往泉眼添钉时,她蹲旁边递得飞快,老人夸她"手比心思稳"。叶若安听着,指尖无意识地在石凳上划着什么,偶尔抬眼看她,那眼神静得让苏沐薇的话都软了几分。有一回她讲得忘形,拐杖一滑,险些从石凳上溜下去,叶若安伸手虚虚扶了下,虽没真扶住,可那一下轻得,像怕惊了谁。苏沐薇心里一热,越发觉得,这小一截的人,得看紧些。
两人正说得热乎,苏沐薇掰着糕讲苏晨的糗事,叶若安嘴角刚弯起来,那圈光却忽然极轻地暗了半息,苏沐薇以为是风,可廊下无风,只有桂花簌簌。她歪头,正要伸手去碰那圈场壁看看,叶若安的手先松了糕——就在这时,变故来了。叶若安嘴角的弧度还挂着,手里的糕却先掉了。苏沐薇正要笑她"你怎么还掉",话卡在喉咙里:叶若安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线,肩膀一塌,往旁边歪去。维持场"嗡"地暗了一瞬,那圈淡金的光像是突然忘了怎么亮。
叶若安的呼吸卡住了,不是喘不上来,是像有只手攥住了她的气管,进不得退不得,脸色由白转青,冷汗一下子逼满额头,细瘦的手指凭空抓挠,像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,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声。四周忽然静得怕人,连桂香都像停了。苏沐薇这辈子头回觉出什么叫"声息全无"——不是不说话,是连喘都快没了。她想喊人,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,只半个碎音漏出来。苏沐薇的拐"当啷"砸在地上。她僵在原地,脑子一片空白——前一息还笑着的人,怎么就倒下去了?那圈裹着叶若安的光,方才还温温的,这会儿却像随时会灭。她左锁骨下的烙印猛地烫起来,烫得她心口一抽,那点旧梦里的怅然铺天盖地压下来,像她在水里够不到的那个人,这回换成了眼前这个小小的、正在一点点失了声息的影子。她想喊,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,只挤出半声:"叶……叶若安!"
她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叶若安那张由白转青的脸。她想冲过去,腿却像钉在原地,连喊都喊不出来了。那一瞬她忽然懂了,什么叫"怕"——不是摔断腿那种疼的怕,是眼睁睁看着顶要紧的人一点点暗下去、自己却够不着的怕。那圈淡印在她锁骨下烫得像烙铁,烫得她眼眶发酸,可她连抬手的力气都像是被人抽走了。她头回恨自个儿这双腿,恨它们方才还架着夹板,恨它们此刻连迈一步都做不到。
守院的医者来得极快,是方才苏沐薇提过的嬷嬷,一把托住叶若安往下滑的身子,指尖引光压向她心口,口中念着什么。维持场重新亮起,叶若安那口气像是被轻轻推了回去,她眼皮颤了颤,终于吸进一口长气,身子一软,瘫在嬷嬷臂弯里,脸色还是白得吓人,可呼吸总算续上了。苏沐薇还站着,腿麻得不像自己的,她蹲下去,才发现指甲掐进了掌心。她才明白,自己方才那点"罩着她"的念头,在这片突然灭掉的光面前,轻得连影子都没有。
她蹲在门边,把脸埋进膝盖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不是哭,是后怕——后怕那圈光真灭了,后怕那声"我自己来"成了最后一句。她攥着拳,指甲陷进掌心,疼,可那疼比起方才的空,反倒叫她踏实,像提醒她,还在这儿,还醒着,还能再守着。李静惠来寻她时,见她这模样,没多说,只把手搭在她肩上,轻轻拍了拍。苏沐薇没抬头,只闷闷"嗯"了一声,把那点没处搁的怕,悄悄按回心里。
"灵渠骤然失守,老毛病。"嬷嬷把叶若安抱进屋,回头宽她,"别怕,稳住了。"苏沐薇跟着挪到病房门口,看叶若安被放回那张小床,重又被淡金的光裹住,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她立在门边,腿上的夹板早不疼了,可心口那点烫迟迟不退。她想起方才叶若安抓空气的手,想起那声卡住的呼吸,想起自己站得那么近,却连扶都没来得及扶——她方才还信誓旦旦要"罩着"的人,原来这么容易,就在一瞬间,连声都发不出。那几日,倒像是叶若安在宽慰她。有一回苏沐薇又红了眼圈,叶若安伸手,用那白得透明的指尖,轻轻碰了碰她攥紧的拳,说"我没事的"。苏沐薇愣住——原是该她护的人,反过来护她。她喉咙发紧,只"嗯"了一声,把脸别过去,半天又转回来,凶巴巴道"你下回再吓我,我就把你那糕全吃了"。叶若安弯了弯嘴角,没拆穿她。
那几日苏沐薇真成了影子,叶若安挪一步她跟一步。有一回叶若安要自己倒水,她抢着去拎壶,烫了下手指,甩了甩,叶若安瞥见,轻轻摇头,那一下摇头,比旁人说教还让苏沐薇服气。她渐渐摸出点门道:护着不是替人把事都做了,是人在,心在,万一那圈光又暗了,她能第一时间够得着。这道理她自个儿悟的,没跟谁说,只默默记在心里,连同那点烙印的烫,一起收着。
那一夜苏沐薇没回自家,赖在静光院不肯走。李静惠来接,她梗着脖子:"我再看看她。"李静惠拗不过,由她。她搬了张小凳坐在叶若安门外,廊上静光幽幽,里头那圈场的嗡声一声接一声,像在替她说"还在,还在"。她摸着锁骨下早已不烫的印,心想:原来同岁的人,身子可以这么脆。她原以为护着就是陪她爬树、给她掰糕,这会儿才懂,护着是——你笑着笑着,我得在旁边,别让你连声都发不出。从那夜起,苏沐薇换了个人。叶若安下床她必在旁伸手,花园里她只敢让叶若安坐稳了才肯多讲两句,连递水都要试过温度。旁人笑她"黏人",她嘴硬:"我乐意。"可唯有她自己知道,每次叶若安那圈光稍暗半分,她心口就跟着空一下。
这般护法,起初叶若安只由着她,久了,却渐渐蹙眉。有一回苏沐薇又要替她端药,她把手抽回,轻声却清楚地道"我自己来"——还是那日在门里说过的三个字。苏沐薇的手悬在半空,讪讪收回,嘴上仍硬"我顺手的事"。可那三个字像根小刺,扎进她心口,她头回觉出,自己这"护",或许护得人透不过气。那日她回去,头回没跟李静惠吹牛,只闷头扒饭,李静惠瞧了,没问,只给她夹了块糕。后来她们真到了上学的年岁,这"我自己来"与"我护着你"的拉扯,终于在一个清晨爆发成一场红着眼的争执——那是后话,此际桂树下的小凳上,她只把那点不安,悄悄按进了锁骨下那圈淡印里。
此刻小凳上的苏沐薇打了个哈欠,仍不肯走。门里那团小小的影子安稳地躺着,维持场嗡着,一下,两下,像在数着,也像在守着。
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,望着那扇门,忽然有点想明日讲点啥好。桂香淡淡飘过来,她吸了吸鼻子,心想:明儿得带两块新糕,一块递她,一块自个儿吃。风过,桂花落了她一头,她也不拂,只把那点安稳,悄悄拢进锁骨下那圈淡印里。这一夜很长,可她不困,守着那一声声的嗡,像守着这世上,顶要紧的一桩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