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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花园里撞见那个小一截的姑娘,才知道两人同岁 能拄着拐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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能拄着拐下地那日,天好得过分。苏沐薇嫌屋里闷,单脚蹦到静光院后头的花园,拐杖戳在碎石小径上,笃、笃、笃,惊起几只麻雀。花园一角有棵老桂,伞盖似的,底下摆着张石凳,石凳上坐着个人——小小的一团,裹在淡金的维持场里,正仰头看桂花。苏沐薇刹住脚,眯眼:那团小小的影子,不就是长廊那头病房里的叶若安么。她心里忽然突突跳了两下,不是疼,是像终于要见着那团影子真人的那种说不清的劲儿。
她把拐往地上一顿,忽然有点怯,不是怕,是像头回要做件顶要紧的事,怕自个儿搞砸。可那点怯只一闪,她苏沐薇向来是想到就做的性子,便又蹦上前两步,歪头把叶若安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。这团影子真人比门里瞥见的还小,裹在场里,安安静静,像谁家不小心落下的一件薄衣裳,风一大就能吹走。她心里那点"罩着她"的念头,就这么没来由地、结结实实地扎了根。
她鬼使神差地蹦过去,在桂树两步外停住,歪头打量。叶若安比她见过的同岁孩子都小,脸只有巴掌大,手腕细得她一只手能圈住,裹在场里的身子单薄得像张纸,风一大就能吹走。苏沐薇心里那点"保护"的念头,不知怎么就冒了出来——这么小的一团,还同岁,搁谁谁不护着。她清了清嗓子:"喂,你就是叶若安?"
叶若安转过头,目光很静,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先笑或先躲。她点了点头,又转回去看桂花,声音轻:"你是……摔断腿的那个。"苏沐薇一愣,随即咧嘴:"你居然知道我?"叶若安说:"听见了。你哭得比出生还响。"苏沐薇脸一热,明明是夸人活泼的话,被她这么平平淡淡一说,倒像揭短。
她盯着叶若安那张巴掌大的脸,忽然有点不知道接什么话。她自小跟人打交道,都是吵吵闹闹便熟了,可叶若安这般静,倒让她那套闹腾使不上劲。她挠了挠头,把拐往地上一撑,干笑两声:"你这么小,咋比我还淡定。"叶若安没答,只又转回去看桂花,可苏沐薇分明看见,她嘴角好像弯了弯。那一下弯,比旁人笑出声还让苏沐薇心里头热乎——她头回觉得,安安静静的笑,竟也这么好看。
她蹦到石凳边,把拐一撑,挨着坐下:"那是我腿疼!平时我可稳了。"叶若安偏头看她,眼里有了点极淡的笑意:"稳到爬树摔下来?"苏沐薇被噎住,半晌蹦出一句:"……就一下。"
两人就这么一搭一档地耗着,苏沐薇越说越起劲,叶若安虽话少,可每句都像拿小钩子,轻轻就把她噎回来,噎得她又服气又想笑。她头回遇见这么个能让她噎着还不恼的人,心里头那点好奇便愈发盛了。有一回她讲得忘形,拐杖一滑差点栽进花丛,叶若安伸手虚虚扶了下,虽没真扶住,可那动作让她心里一热——这小一截的人,连扶人都这么轻,轻得像怕惊了谁。
叶若安没再接话,只把目光落回桂花上,指节无意识地抠着石凳边。苏沐薇倒不窘,凑近些,拐杖戳着地:"你不知道,我那树叫老樟,粗得两人抱不过来,上头雀窝三个,我天天惦记。"叶若安偏头看她:"惦记到摔断腿?"苏沐薇噎住,半晌又蹦出"……就那一下",自己先笑了。叶若安眼睫动了动,也弯了弯嘴角。苏沐薇来了劲,又说谷里的泉、守灵人的活,说苏槿年每日往泉眼添钉,说她弟苏晨如何把糕糊她脸上,说得眉飞色舞。叶若安话少,可每句都落点子上,有一回轻声问:"那棵树,还疼么?"苏沐薇愣了下,摸摸夹板:"它不疼,我疼。"叶若安"嗯"了声,像把这话记下。苏沐薇忽然觉得,这小小的人,看着软,里头倒比她还清明。
她忍不住多看了叶若安两眼。这人虽小,可那双眼静得不像个孩子,倒像把什么都在里头掂量过了,才肯轻轻落一个字。苏沐薇自个儿是风风火火的性子,最怕闷,可对着叶若安,倒觉出点不一样的安稳——像是那圈裹着人的光,也把她的吵闹轻轻兜住了。她忽然有点明白,娘说的"多担待"三字,不是叫她去罩着,是叫她学着,把自个儿的闹,往人家能接住的地方放。
苏沐薇说起自个儿锁骨下那点印,挠头:"我娘说我生来就有,我也不懂,反正它时不时发烫。"叶若安目光在她锁骨停了一瞬,轻轻"嗯",没多问。苏沐薇反倒松口气——旁人总盯着那印看,叶若安却当寻常胎记。她问:"你天天裹这圈光里,不闷?"叶若安低头看手:"闷。可它肯多待半拍时,就不那么闷。"苏沐薇没太懂,却莫名信。两人沉默了一会儿,桂香淡淡浮着,苏沐薇忽然道:"我同你一般大。"叶若安抬眼:"嗯。""可你小这么多。""它不长。"又是"它"。苏沐薇想了想,说:"那往后我罩你。"这话冒得没来由,她自己都顿了下。
说完她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,摸了摸后脑勺,心想这话说得忒突兀,人家未必肯应。可话已出了口,她苏沐薇从不收回。叶若安没笑也没拒,只轻轻"嗯"了声,像应了,又像只是礼貌。苏沐薇却当真了,心里头那点"罩着她"的念头,从这声"嗯"起,便再没放下过。她偷偷觑了眼叶若安的侧脸,心想:这小一截的人,往后她得看紧些,一寸都不松。叶若安没笑也没拒,只轻轻"嗯"了声,像应了,又像只是礼貌。苏沐薇却当真了,从袖里摸出那半块干了的灵纹糕,递过去:"给,谷里最好吃的。"叶若安接了,没吃,只拢在掌心,那细瘦的手指捏着糕,倒让苏沐薇心口软了一块。她想,这小一截的人,往后她得看紧些。
两人又坐了会儿,桂香淡淡浮着,苏沐薇叽叽喳喳说个不停,叶若安大多听着,偶尔应一声,那声轻得几乎被风吹散,可苏沐薇却一字不落听进了耳朵。她忽然觉出,原来安静的人,也有自个儿的热闹——那热闹不在嘴上,在眼角,在指尖,在她递糕时那一下极轻的笑里。苏沐薇把自个儿那半块新糕也掰了,递过去,叶若安没推,两人就这么一人一半,就着桂花香,把糕吃了。苏沐薇心想:这事儿,得天天来。
回去路上,苏沐薇单脚蹦着,心里却热乎。她想起叶若安那声"我自己来",想起她看桂花时安静的侧脸,想起那圈裹着她的光——原来同岁的人,也可以这样。她摸摸锁骨下那点印,它安安静静,没烫,倒像也认了这桩事。当晚她跟李静惠说"娘,我明日还去花园",李静惠瞥她"腿不疼了",她"疼也去",李静惠失笑由她。回到家,李静惠正揉着面,见她单脚蹦进门,问"花园好玩?",她"嗯"得响亮,又补一句"有个同岁的小娘,特——小一截",李静惠手顿了顿,想起方才听的闲话,只温声道"那孩子身子弱,你多担待"。苏沐薇点头,一脸郑重,像接了什么要紧的差事。苏余裕在旁憨笑"咱闺女长大了",被李静惠一个眼风扫退。苏沐薇趴回枕上,翻来覆去想着明日讲啥,忽觉这"担待"二字,比爬树掏窝还让她上心。
她翻来覆去,把明日要讲的话排了又排:先说谷里的泉,再说苏晨的糗,末了再提那半块干糕的由头。排着排着,又觉着不对,叶若安那样安静的人,怕是不爱听太多闹腾,便又把话删了一半。这一夜她难得没闹,安安稳稳睡了,连梦里的亮光人影都没来扰——许是那圈淡印,也跟着她,认了这桩新认下的事。
第二日清晨,她真又蹦去了花园,怀里还揣着块新糕,怕昨儿的干了。桂树下空着,石凳上还留着昨日两人坐过的印子。她没急着走,只把拐往地上一顿,挨着那印子坐下,等。风过,桂花落了她一头,她也不拂,心想:那小一截的人若来了,见桂花开得正好,兴许能多笑一下。这念头她自己都觉着傻,可傻就傻吧,她苏沐薇的傻,向来想了就做。等了半晌,日头爬过檐角,她忽然有点明白昨日叶若安那句"它肯多待半拍"——有些东西,急不得,得像这谷的静泉,一鼓一鼓地,慢慢来。她把怀里新糕攥了攥,想着待会儿递过去时,定要显得不那么刻意,可转念一想,刻不刻意她苏沐薇向来不在乎,便又咧嘴乐了。
等得腿都有些酸了,她才想起自个儿是伤员,便把拐往身前一架,歪着头打盹。迷迷糊糊里,似听见极轻的脚步声,她猛地睁眼,却只看见桂花落了满地,石凳上依旧空着。她有点失落地"哦"了声,又把拐一顿,心想:不来也好,明儿她准来,到时候,非得把那半块新糕,大大方方递到她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