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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五岁摔断了腿,才看见病床上缩成小小一团的人 病房的门只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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病房的门只开了半扇,里头光线比廊上暗些,淡金的一圈光裹着一张小床,床上缩着小小一团。苏沐薇没看清脸,只看见那团被子底下伸出来一只手,白得近乎透明,安静得不像个活物,倒像是谁不小心落在那儿的一件薄衣裳。维持场嗡了一声,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她愣了愣,那圈光忽然让她左锁骨下的淡印也跟着烫了一下——很淡,一闪就过,快得她以为是腿疼带起来的错觉。
她盯着那团小小的影子看了好一会儿。病房里静得出奇,只有维持场低低的嗡声,像怕惊着什么。苏沐薇头回知道,原来有人是这么安静地待着的——她自个儿从小闹腾到大,连睡梦里都蹬被子,可这团影子,连翻身都轻得像怕惊了那圈光。她忽然有点说不出的滋味,像是心疼,又像是稀奇,稀奇这世上的同岁人,竟能安静成这样。那点好奇像颗小石子投进心里,漾开一圈,久久没平。她眨了眨眼,那团小小的影子还蜷着,连动都没动一下,像是连翻身都不肯费那点力气。
"看什么?"李静惠顺着她目光回头,脚步没停,"那是长期养病的叶家小姑娘,身子弱,别盯着人家看。"苏沐薇把视线收回来,腿又抽痛,她"嘶"了一声,可心里那点好奇却压不下去:长期养病?比她还小的一团?她忍不住问:"她几岁呀?""与你同岁。"李静惠随口答,"只是病着,比寻常孩子小一截。"同岁。苏沐薇嚼着这两个字,又回头瞥了那半扇门一眼。
她把拐往地上一戳,歪着头又看了一眼那半扇门。门里的光很淡,淡得像是怕多用一分就撑不住里头那个人。苏沐薇忽然想起自己锁骨下的印子——那印子也是被光裹着、却又不太像旁人的"不一样",眼前这团影子,也是被光裹着、不太像旁人的"不一样"。她头回想,原来"不一样"也有好多种,她的热闹,人家是安静,可说到底,都是被光挑出来的孩子。这念头她没说出口,只默默记下了,像记一颗刚入口、还辨不清滋味的果子。门里那团小小的影子,忽然让她想起自个儿锁骨下那点印子——都是被光裹着、又都不太像旁人的那种"不一样"。她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滋味,像在水里够不到人影时那样空了一下的滋味,可这回,是替别人空了一下。她没把这话说出口,只把拐往地上一戳,怔了怔,又被人推走了。
躺在推回的床上,她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全是那团白得透明的手。她试着想象那手若是攥住她的拐,该有多小。想着想着,竟有点想立刻下地,蹦到那扇门跟前,问一句"你疼不疼"。可腿还架着,她也只能按捺住,把那半块干了的灵纹糕从袖里摸出来,攥了攥,心想:等腿好了,这糕就算干成了渣,也得递到她手里。
往后的日子,苏沐薇的腿一天天见好,可那间半开的病房,成了她每次蹦到门口都要望一眼的地方。头两日她只能躺着,便缠着李静惠讲那小姑娘的事。李静惠说,那孩子姓叶,名若安,叶家的,灵脉天生缺了一截,养在院里有些日子了,平日少出门,都在那圈光里待着。"灵脉缺了一截"苏沐薇听不懂,只觉得,那是比摔断腿还倒霉的事——至少她的腿,接上就能跑。她摸摸自己还在养的腿,头一回觉得,能摔、能疼、能闹,竟也算福气。那点想法她没说,只记在心里,像记一颗不太甜的果子。有一回她问"她为什么不出来玩",李静惠顿了顿,说"她出来不得,那圈光离了身就乏",苏沐薇便不再问,可那团小小的影子,从此在她脑子里扎了根。
她开始拿苏晨当说客,让弟弟趴在床边冲长廊那头喊"姐姐说你好",苏晨呀呀应着,她自己先乐了。有一回她问李静惠"她天天就那么躺着,不闷么",李静惠想了想,说"她有那圈光陪着,约莫不闷"。苏沐薇低下头,摸了摸自己锁骨下的印,心里头冒出个没头没脑的念头:等腿好了,她得让那小一截的人,也尝尝爬树的滋味——哪怕就一下。这念头她自己都觉着荒唐,可荒唐归荒唐,她竟认真记下了。
第三日她能撑着拐下地,单脚蹦到门口,探出头往长廊那头望。门还是半开,里头那圈光安安静静,那团小小的影子似乎动了一下,又似乎没有。她想:等我能走利索了,得去瞧瞧她。同岁的,总该说句话。她没把这念头说出口,只把拐往地上一戳,蹦回床上,被李静惠逮个正着:"谁让你下地的!"她缩脖子:"就一下。"李静惠气得点她额头:"你这丫头,腿好了也是个不安分的。"午后她开始闹,说腿痒,说想回家,说这床硬。李静惠被她磨得没法,答应明日让苏晨来陪她。夜里她睡不着,听着远处静泉一鼓一鼓,忽然又想起那团小小的影子。她试着想象同岁的人该是什么样——该跟她一样爬树、追鸟、摔了屁股墩爬起来就跑才对。可那团影子连手都是透明的白。她伸手摸了摸自己锁骨下的印,它这回没烫,只是静静的。她有点说不清的空,像那天在水里够不到人影时的那种空,可又不太一样——这回,是替别人空了一下。
次日苏晨被抱来,趴她床边喊"姐疼不疼",她揉揉弟脑袋逞能"不疼",趁大人不注意撑拐蹦到门口,这回门开得大些,她瞥见叶若安靠在枕上,那只白得透明的手正自己把被角掖好,动作不急不缓,像跟那圈光处成了老相识。苏沐薇忽然有点羡慕——不是羡慕她安静,是羡慕她那样子,像是再小的身子,也撑得住自己。她低头看看自己那条还架着的腿,头回生出念头:等腿好了,她得站到那小一截的人跟前,让她知道,外头有人罩着。她把拐往地上一顿,蹦回去,被苏晨扯着衣角要抱,她一边揉弟脑袋,一边还想着那团影子,连苏晨把口水蹭她袖子上都没察觉。
其后几日,她日日蹦到廊口望,有时见嬷嬷扶那小小的人坐起,有时见那只手接了药碗又放下,始终小小的,像怎么也长不大。有一回她看见叶若安被推到窗边晒光的,维持场裹着她,风一过,光在她身上轻轻晃,她仰着脸,像在数什么。苏沐薇忽然懂了点什么——原来同岁的人,也有被光兜着、走不出去的。她左锁骨下的淡印,那几日偶尔发烫,尤其望着那团影子时,像有什么极旧的记忆要浮上来,又总被她活蹦乱跳的性子按下去。她不琢磨,只记着:同岁的,得护着。有一回她听见嬷嬷低声同旁人叹"这叶家小娘,灵渠细如游丝,全凭那圈场吊着",她不懂"游丝"是啥,只把那话记下了,夜里对着静泉又念了一遍,像念给那团影子听。
夜里她睡不着,望着帐顶,忽然有点替那团影子委屈——同岁的人,本该一起爬树、追鸟、摔了屁股墩爬起来就跑,可人家连门都出不得。她攥紧被角,在心里跟自个儿较劲:等腿好了,头一件事,就是蹦到那扇门跟前,让那小一截的人知道,外头有人记着她呢。
她甚至偷偷掰了半块灵纹糕,想哪日见着了递过去,又怕唐突,攥在袖里好几日,糕都干了。
一日黄昏,她又被允许单脚蹦到廊口,正巧看见有个守院嬷嬷端着药碗进那扇门,里头传来极轻的一声"我自己来",嬷嬷笑着应:"哎,自己来。"苏沐薇扒着门框,只看见叶若安伸出那只白得透明的手,接过了药碗。那声"我自己来",让她心里微微一动——同岁的人,原来也会自己拿主意。她忽然有点想认识她,不是因为可怜,是因为那声"我自己来",听着,像她自己。她在廊口站得久了,李静惠来拽她"回屋",她蹦回去,嘴里哼着不知哪来的调,调子里有泉声有风,像把辉泉谷的气都揣进了袖里。那半块干了的灵纹糕还攥在袖中,她想,明儿真见着了,总归能递出去——哪怕糕干了,心意不干。
那一夜她枕着那半块干糕睡,梦里竟见着那团小小的影子冲她招了招手,她高兴得要去牵,却醒了。窗外静泉一鼓一鼓,她摸着锁骨下安安静静的印,忽然觉得,这静光院,比她想的有意思。她翻了个身,把"明儿真见着了"这事,在心里排了又排,连先说哪句都琢磨好了,才迷迷糊糊睡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