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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辉泉谷最皮的那个丫头,左锁骨下藏了道旧梦 苏沐薇在辉 ...

  •   苏沐薇在辉泉谷长大,皮得谷里没人不知。两岁她就把院里每棵树都爬遍了,有回卡在老槐树杈上,两条小腿悬着晃,李静惠在底下急得跺脚,她倒好,伸手去够树上的雀蛋,被苏槿年搬梯拎下来时,手里还攥着根草,咧嘴笑:"雀飞啦。"李静惠拧她耳朵:"你这命,是捡回来的?"她也不恼,隔日又爬上廊柱滑下来,稳稳落地,冲娘比鬼脸。三岁追水禽,鞋子陷进泉边泥里,她光着脚追出一身汗,回来看见娘的脸,才把脚往后缩了缩,脚尖还滴着泥水。有一回她追蝴蝶跑进竹林深处,左锁骨下那圈淡印忽然烫得厉害,她不由停脚,莫名觉得竹林尽头有什么在等她,可蝴蝶一闪飞了,那点异样也就散了,她挠挠头,跑回去接着闹。她偶尔在梦里见那片亮光里的人影,醒来心口空落,李静惠把她搂紧,她就又睡了。苏槿年看在眼里,只跟李静惠道:"烙印认光,也认她这性子,闹腾些,反倒压得住旧梦。"李静惠叹气:"就怕她哪天真摔着。"话音未落,苏沐薇已从廊柱滑下,稳稳落地,冲娘比鬼脸。
      苏余裕被她闹得又头疼又得意,常跟李静惠说"这丫头随你,皮得很",李静惠便瞪他"随我?我几时爬过树!"两口子斗两句嘴,苏沐薇在旁听得咯咯笑,爬得更起劲。苏槿年只由着她闹,说守灵人的孩子,心气活泛才压得住印记里的旧梦。有一回她摔了膝头,磕出一块青,李静惠要给她揉药,她却自己拿帕子按了按,咧嘴"不疼",跑开又去追水禽了。那点青痕过了好几日才消,她早忘了,李静惠却记着,夜里对着那圈淡印,轻轻叹了口气。
      四岁这年,她领着一帮小娃把谷里闹了个遍。上树摘果,她踩着枝桠晃悠悠,摘了梨往兜里塞,底下的娃们仰着脖子喊"苏姐姐扔一个",她手腕一甩,梨准准落进最矮那娃怀里,得意得尾巴要翘上天。下泉摸石,她挽了裤腿蹚水,泉底的卵石滑,她摔了个屁股墩,水花溅老高,爬起来拍拍屁股,说"这石头认生",惹得一帮娃咯咯笑。苏晨才两岁,跟在后头呀呀喊姐,她回头把弟弟往背上一驮,颠颠地跑,苏余裕在后面追得直喘,她倒越发来劲。有一回她非要去够屋檐下的燕巢,踩着凳子晃悠悠,李静惠一把拦腰抱下,她咯咯笑,说"娘你胆小",李静惠气得点她额头:"你胆大,胆大得娘心口天天悬着。"夜里她睡不着,趴窗看静泉。月光铺在水面,那圈淡印忽然烫得厉害,她看见水里有个人影,背对着她,像要走进光里去,她伸手够,人影散了,只剩自个儿小小的倒影,和锁骨下那点微微发亮的印。她有点空,像丢了什么,可转头见苏晨攥她衣角睡得香,那点空便填上了,打了哈欠睡了。
      五岁前这阵子,守灵人一脉的活她也要凑,苏槿年每日往泉眼添灵纹钉,她就蹲旁边递,递得飞快,老人笑:"你这手倒比心思稳。"她不服:"我心思也稳!"话音未落脚下一绊,摔个屁股墩,爬起来拍拍灰,没事人一样。有一晚她趴在泉边石上,看水底光气一鼓一鼓,那圈淡印又烫了,她忽然冒出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:"你别走。"说完自己也愣了,左右看看没人,便当是自个儿说梦话,甩甩头跑去追苏晨了。李静惠在廊下瞧见,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末了只摇头笑了笑,没点破。
      出事前一日,她刚带着苏晨把谷里新落的桂收拾了一筐,回来时袖口全是桂花,得意地举给李静惠看,说要留着蒸糕。李静惠笑着揉她脑袋,她便趁娘不注意,往苏晨嘴里塞了瓣桂,弟俩笑作一团。夜里她趴在窗边看泉,那圈印子比往常烫得久些,她隐约又见着那片亮光里的人影,这回人影似乎侧了侧头,像要回身,她屏住气,人影却散了。她有点空,打了个哈欠,把苏晨搂过来,闻着弟身上淡淡的奶香,那点空便填上了,睡得没心没肺。
      那几日她格外精神,领着苏晨把谷里角角落落都跑遍了。有一回她攀上泉边老石,想摘最高的那枝桂,左脚一滑,身子往后仰,左锁骨下那点印子猛地一烫,她下意识伸手去抓旁的树枝,竟真抓住了,稳稳翻回岸上。她拍拍胸口,没当回事,只当是自个儿灵巧。李静惠在远处瞧见,脸都白了,过后才知那一下有多险,只夜里对着那圈淡印,又轻轻叹了口气。苏沐薇却浑然不知,还兴冲冲举着桂跑去献宝。
      出事那日上午,天晴得过分,她嫌屋里闷,非要爬后山老樟树掏鸟窝,李静惠喊"下来",她应得响亮"就一下"。枝桠比想的脆,咔嚓一声,她整个人往下坠,右腿先着地,疼得眼前一黑——后来她跟人形容,说那一瞬像有人在她腿里点了一把火,火顺着骨头往上烧,烧得她连骂树都忘了。苏余裕冲出来一把抱起,血顺着裤管淌,她还在抽抽搭搭骂"坏树"。苏槿年诊了,眉头紧锁:"腿骨断了,得去静光院接。"李静惠红着眼给她包好,苏余裕抱起她走,她疼得直抽气,却还惦记"我的鸟窝"。
      那一下摔得狠,她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,右腿一阵阵钻心地疼,疼得她眼前发花。可她第一反应不是哭,是扭头去看那根断了的枝桠,嘴里还骂"坏树,好好的怎么断了"。李静惠冲过来,见她裤管里的血,眼圈一下就红了,她却伸手去够掉在草丛里的半块糕,说"我的糕"。苏余裕一把抱起她,她才"嘶"地倒抽凉气,可那声疼里,还夹着点不服气——仿佛摔的是腿,丢的是面子。苏槿年蹲下诊了脉,眉头拧成疙瘩,她还在抽抽搭搭地补"鸟窝还在树上呢"。
      苏余裕抱着她往静光院走,步子又快又急,她趴在爹肩头,听见他胸口咚咚响,一下一下,比那圈维持场的嗡还乱。李静惠跟在侧,眼圈红着,手一直护着她那条不争气的腿,像是怕路上一颠,骨头又错开。苏沐薇疼得迷迷糊糊,倒还有心思想:原来爹跑起来,也挺快。到了静光院,药味混着静光,凉丝丝钻进鼻子,她被人轻轻放上推车,身下的皮垫比家里的床软,可她宁可要家里那张硬板——至少那儿有娘哼的调子。苏槿年已先到了,立在廊下,见他们来,只一点头,没多话,可那眼神里,苏沐薇后来回想,是她头回在一个大人脸上,看见"放心,有我在"几个字,不靠嘴说,全在眼里。
      医者给她接骨时,她咬碎了嘴唇没吭声,只额上青筋蹦着,李静惠拿帕子给她擦汗,手有点抖。苏槿年立在旁,指尖引了引光,压在她腿上,那光凉凉的,疼便像是被分走了一半。苏沐薇喘着气,忽然觉得这谷的守灵人,连疼都替人挡。她偷偷瞄了眼苏槿年引在腿上的那圈光,凉丝丝的,竟真把疼分走了几分,心里头头回生出个念头:原来守着旁人,也能把旁人的疼,接过来一半。她后来跟苏晨吹牛"姐当年一声没吭",其实吭了——只是那声闷在喉咙里,被她自己咽下去了。接骨那几下最疼,她眼前白光一闪,差点背过气去,指甲把李静惠的手背掐出几道红印,李静惠一声没哼,只反手握紧她。苏沐薇缓过那阵,才发现娘的手比她还凉,便把自个儿那只热乎点的手,轻轻覆上去。这一下她没闹,也没笑,只安安静静地,由着那圈淡印在锁骨下一下下发烫,像在陪她熬过这关。夹板打好,止疼的灵液喂下去,疼劲儿缓了,她靠在枕上,腿架高,一时下不了地。
      她靠在枕上,望着这间陌生的屋子,头回觉出腿不能动是种什么滋味——不是疼,是闷,是明明想蹦下地去追苏晨,身子却不听使唤。有一回她瞥见窗外廊下走过个小小的影子,裹在淡金的光里,她怔了怔,想起那半开的病房门,心里那点好奇又冒了头。她把那半块干糕从袖里摸出来,攥了攥,心想:等腿好了,头一件事,就是去会会那小一截的人。
      苏余裕守在床边,笨手笨脚削个苹果,削出条弯弯曲曲的皮,李静惠接过去重削,他讪讪笑。苏沐薇没心思吃,眼睛总往门口飘——走廊那头,似乎有间病房,门大半开着。推车经过一条长廊时,风从那头穿过来,带着草药和静光的味道。苏沐薇歪着头,正百无聊赖地数天花板上的纹路,余光却扫见半开的那扇门里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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