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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头几年,她的身子一直在跟那圈光商量 叶若安长到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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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若安长到会说话那年,家里给她卧房外头支起了一圈维持场。不是多大的场,就绕着她的床,淡金色的一层,薄得透光,裴守医说,这孩子自己留不住静光,得借外头的场替她兜着,要不夜里那股凉会往上泛,泛得她睡不安稳。两架灵纹推车把场架从静光院运来,钉在床角,引光一催,便升起来了,嗡的一声,像叹了口气,把她圈了进去。叶若安不懂什么叫"留不住",她只觉得,每天睁眼,那圈光就在外头嗡一声,像是跟她打招呼,又像是催她,她数过,有时候三下,有时候五下,没个准数,像它自己也没拿定主意。
有一回她趁宁瑜不在,伸出小手指去戳那圈场的壁,指尖刚触到,光便漾开一圈,像水被石子打了个漩。她咯咯笑,又戳一下,光又漾一下,像在跟她玩。叶若蓝趴在门口瞧见,也伸手指去点,两人的手指隔着光壁一前一后,叶若安便觉得,那圈光好像也没那么冷,至少它肯陪她玩。自那后,她每日醒来的第一件事,便是伸手去碰一碰那圈光,碰到了,这一天便算有了着落。那声嗡她听熟了,有时半梦半醒先听见它,才睁眼,像是光比她起得还早。
"你在数什么?"叶若蓝探进头来,手里还举着半块灵纹糕。"数这圈光今天肯不肯多待。"叶若安说。叶若蓝一脸茫然:"光还会不肯?""会。"叶若安把被角拢了拢,她比同龄的孩子更知道冷,"它有时候嗡两下就走了,留都留不住。裴守医说,我的灵渠像蜗牛,爬得慢,光走到半路就不爱等了。""灵渠是什么?""……就是里头那条路。"叶若安想了想,发现自己也说不太清,只补了一句,"反正我的路,不好走。"这话她是从大人们嘴里捡来的,叶铭民和裴守医说话时,她蹲在廊下玩石子,一字不落都听进了耳朵。有一回叶铭民蹲下来,拿指尖引了点光给她看,说:"灵能是这世上的尺,人人都有一条渠通着它。你的渠细了些。"叶若安盯着那点光在父亲指尖跳,没说话,夜里却把"灵渠""灵能"几个字对着维持场念了好多遍,像念一种谁也听不懂、只有那圈光听得懂的咒。
一岁出头,维持场便成了她的日月。宁瑜每日睡前把热水袋捂得烫手,贴着她脚心放,那股凉才肯迟些泛上来。叶若蓝上了学堂,回来总先扒着门框看妹妹,有时带了同窗分她的灵纹糕,掰一小角递进去,叶若安便伸出小手接,接了也不吃,只攥着,像攥着点什么凭据。有一回叶若蓝问:"妹妹,我长大了保护你,好不好?"叶若安隔着那圈光看姊姊亮晶晶的眼睛,轻轻"嗯"了一声。那声"嗯"她自己都没料到会应,应了却又觉得,理应如此。她渐渐把数光当成了一种游戏——光嗡三下,是今天肯多待;嗡五下,是吝啬。她拿小石子在床板上划道道,正着划算大方,反着划算小气,划着划着,竟划出一本只有她看得懂的账。夜里她常醒,醒来看那圈光在天花板上投出淡淡的影,影子里像有另一个自己,也躺着,也数光,她便不害怕了。
两岁那年,裴守医来重校维持场,指尖引着光绕床三圈,摇头道:"灵渠还是像蜗牛,爬不动。"叶若安不知"蜗牛"是什么,只记得这词往后常被人拿来比她。她学会了从床上探出头,看院子里别家孩子跑,跑得风一样,她不跑,只数头顶那圈光嗡了几下。有一回她问宁瑜:"为什么我的光不进来?"宁瑜想了想,说:"它慢,你等它。"叶若安便真的等,每日睁眼先等那声嗡,等久了,竟摸出了规律——有时光肯多待半拍,有时连半拍都吝啬,她拿小石子在床板上划道道,记哪天光大方、哪天小气,像记一本只有她看得懂的账。三岁她话多了,常趴在廊下听大人们说话,叶铭民和裴守医谈起断脉之战,说那年大陆灵脉四分,潮汐、地脉、静光、熔焰各立一国,灵灾接连不断,连辉泉谷的泉都浊过一阵,叶若安听不甚懂,只把"四国""灵灾"几个字记在心里,夜里对着维持场小声念,像念一种谁也听不懂的咒。
三岁往后,叶若安的个子愈发显小。邻家同龄的孩儿来串门,站在她床前,竟比她高出大半个头,伸手就能摸到她头顶。叶若安仰着脸看那孩子蹦蹦跳跳,自己仍缩在那圈光里,连下床走两步都要缓半日。有一回那孩子递给她一块灵纹糕,说"你吃,你小,多吃点长个",叶若安接过,没说话,夜里却把这句话对着维持场小声念了好几遍,像念一句不那么好咽、却得咽下去的话。她不是不爱长,是那圈光之外,她的身子总慢半拍,由不得她。
四岁那回,她头一回下床走两步,腿软,跌坐在地,那股凉从尾椎骨窜上来,她没哭,自己撑着床沿爬起来,又试了一次——这是她头一回自己拿主意,不为别的,就为证明那圈光之外,她的腿也是她的。走到窗边,她把手掌贴上玻璃,外头的光隔着冷玻璃照进来,她竟笑了,是头一回冲自己的影子笑。叶若蓝常来陪她,有一回把自个儿缝的布老虎塞她手里,说"给你壮胆",叶若安攥着那点粗糙的绒,忽然觉得,除了娘的手和那圈光,这世上还有点别的暖,能攥得住,她没说谢,只把布老虎搁在枕边,夜里维持场嗡着,它就在那儿,陪着。也是这年,裴守医立在维持场边看了许久,回头跟宁瑜道:"这孩子比寻常孩儿小了一截,灵脉养不到位,身子和个子都慢半拍。咱们这儿的静光到底薄了些,辉泉谷那眼泉干净,送她去,或许能兜得住些。"宁瑜沉默了半日,末了只点了点头。
叶若安其实听见了那晚的话。她假装睡着,听见宁瑜长久的沉默,听见父亲极轻地叹了口气,听见娘说"去吧,总比在这儿耗着强"。她把布老虎搂紧了些,没睁眼。她不是怕离开,是怕娘那声"强"字里,藏着她不肯说出口的东西。临行前一日,她自己把布老虎塞进小包袱,又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那圈嗡着的光,心里忽然有点空——不是怕,是像把一件穿惯的旧衣脱下来,凉意先一步贴上了皮肤。她没说,只跟着叶铭民上了去辉泉谷的车。车行了一日,到辉泉谷时天已擦黑,山道两侧的树影往后退,那股凉在车上又泛起来,她把自己缩进厚襁褓里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车行山道,颠簸得厉害,那股凉被颠得一阵阵往上泛,叶若安把布老虎搂得死紧,脸埋进厚襁褓,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车顶。宁瑜临行前塞给她的热水袋凉了又捂、捂了又凉,她便知道,这趟出去,是去借旁处的光,替自己把那截缺了的脉,慢慢补上。她不闹,也不问,只把手从襁褓里伸出来,轻轻搭在叶铭民手背上——这是她头一回,主动去够旁人的暖。
进了谷,静光院比她想象的大,青瓦白墙,院子深处那眼静泉一鼓一鼓,把光喂得满院都是。她被安在一间朝南的屋子里,维持场的钉重新绕着床角钉下,那圈淡金的光又升起来,把她拢进去。院里别的小孩在廊下跑,一个比她高半头的丫头蹦到她窗前,扒着框喊:"你咋这么小!"叶若安低头看看自己的胳膊,细得像刚抽条的柳枝,没答。那人又喊:"你下来玩呀!"她轻轻摇头,把布老虎往怀里拢了拢。那人撇撇嘴跑了,跑出几步又回头:"明天还来喊你!"叶若安望着那蹦蹦跳跳的背影,第一次生出一种很淡的羡慕——不是羡慕她高,是羡慕她跑起来,风都跟着响。可那羡慕一闪就过,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腿,又看看那圈光,想:先待着吧。
头几日,裴守医隔两日来探一回,每次都引光绕她三圈,点头说"比上回稳"。叶若安渐渐摸熟了这院里的光——它不急,也不吝,像个性子慢的熟人,日日来,日日走,从不爽约。她开始盼着每日清早那声嗡,嗡过了,这一天便算开始了。叶若蓝的信却月月都到,信上歪歪扭扭写"妹妹要吃多",末尾画个举着糕的小人。叶若安把信压在枕下,布老虎旁边,两样都是她从家里带出来的暖,她不常翻,可知道在,心里就稳。有一回她试着迈出那圈场,脚尖刚越过场壁,光便厚了半分,像不舍她走,把她轻轻往里拢。她没怕,只站定,任那光裹着脚尖,想:原来这圈光,也认得她。她没往外多走,退回场里,继续数她的光。日子便是这般,一天一天,靠着那圈慢半拍的光,慢慢过着。裴守医后来笑她"你这孩子,跟光较上劲了",她没懂,只接着数她的光。她想,那就先待着吧,反正她的身子,一向是跟光商量的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