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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她把换药时辰问了三遍,回来在灵板背面划了一道又一道 薄毯盖在膝 ...

  •   薄毯盖在膝上,晒了一上午,一股干干的、被静光烘透的太阳味。叶若安把手搁上去,指腹底下那层绒磨薄了一小片,一小片一小片,摸得出哪边朝过窗,哪边常年压在身下没见过光。她顺着磨薄的那片慢慢摸过去,摸到边角一道旧折痕,停住。
      "滴——滴——"
      维持场的节律声不紧不慢。隔壁疏导室的水声停一阵,又响起来,是有人在涮灵纹导管,水细,隔着一层墙,听不真切。
      那天从花园回来,她没再被推去晒太阳。护士说缓两日。
      "缓几日?"她问。
      "看情形。"护士把盏往小几上一放,"两日,三日,说不准。"
      她没再问。把书翻到没读完那页,用手掌一点点压平,压到页角那道翘起来的折痕服帖了,才把手收回来。
      缓的这两日,屋里的规矩照旧。
      辰时刚过,值夜祭司来查维持场,把场壁上的灵纹一格一格看过去,指腹在某一格上按了按,没调。护士送静光蜜水来,盏搁在小几外头,她自己伸手拉到里侧。午后有人把薄毯拿去廊下搭了一阵,收回来带着太阳味,重新盖回她膝上,两个角有人替她掖过。等那人走了,她把靠里那个角又抽出来一点。
      她学着分辨走廊里的脚步。
      推车的轮子是一种,咕噜咕噜,压过石板。护士的软底是一种,轻,几乎没有声。小拐点地是另一种——一下,一下,中间空得比别的长,像那人走两步就得停一停,把力气匀匀。
      第二日午后,那个空得长些的声音来了。
      一下。一下。
      叶若安没抬头。门没关严。
      苏沐薇拄着小拐进来,腿上的夹板换成了薄薄一片护木,绑带在膝弯勒出一道浅印。她走到床边站住,没坐,把一样东西放在小几靠外那个角上,放得轻,叶子边都没歪。
      是一块蜜糕,拿干净的叶子托着,四边压得平平整整,像一路用手护着来的。
      "我娘让带的。"她说。
      "嗯。"
      苏沐薇转身出去,小拐点着地,一路点到廊子那头。隔着一扇没关拢的门,叶若安听见她问护士:
      "换药是什么时辰?"
      "看排班。"护士答得含糊,"说不准。"
      "疏导呢。"她又问了一遍,问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,"疏导什么时辰。"
      "你这丫头,问得比我还细。"
      没有答话。叶若安听见灵板翻过来的轻响——她没看见,是听出来的:指腹在板背上划,划三下,停一停,再划两下,末尾那一道拖得长些。像把听来的时辰一道道刻进去。
      过了一会儿,小拐声又回来。苏沐薇在门口站了站,没进来,走了。
      小几上那块蜜糕搁在原处。叶若安看了一眼,没伸手。
      第三日,脚步声比昨日早一点。
      这回带来的是一颗石子,灰白的,比窗台上那颗小些,被水洗得干净,石缝里还嵌着一点没冲净的湿沙。苏沐薇把它放在老地方——小几靠外那个角,挨着昨日空出来的位置,没往里推。
      "院墙根底下捡的。"
      "嗯。"
      叶若安发现,苏沐薇放东西总放在那个角上。不往她手边,也不往书那边,就那一小块,像先量好了的,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肯。
      往后几日她留了心,数脚步响隔了多少声滴。头一日是第三十几声,第二日早了四声,第三日又早了两声,到第四日,几乎卡在同一声上。准得像廊下那面报时的灵纹。
      她倒比那板子还准。叶若安想。
      第四日灵雾重。走廊石板返潮,踩上去发黏,小拐点地都拖着一点水声。苏沐薇进来时袖口沾了水珠,她没先放东西,拿袖子把那样物件擦了又擦,擦到看不出潮气,才肯搁下。
      是半张灵纹卡片,边角缺了一块,断口毛着。
      "被雾打湿了。"
      叶若安看着那半张卡片,没说话。灵纹被雾洇开一小片,纹路糊了半道,像字被水泡过。
      那天苏沐薇走的时候慢了些。她在门框边扶了一下,护木那条腿没敢吃力,拐头在湿石板上磨出一声轻响,站了两息才把重心挪稳。没让谁扶,也没回头说什么,拄着拐一寸一寸点出去。
      午后她做了疏导。臂上的灵纹导管解开又描上,敷布换了一层,灵药的清苦味漫开,压过糕的甜,压过廊子里飘进来的雾气。描到第二道纹的时候,胸口那阵钝闷又来了,不锐,是从里头一点点攥紧,像有人隔着很远攥了一把,不松,也不再往紧里收。
      "滴——滴——滴——"
      节律声快了半拍,一下,一下,比平日密。场壁上淡金的光极轻地晃了晃,叶若安盯着那片光,等它落回原处,才把气慢慢放掉。
      疏导完她昏睡过去。醒时窗外的光已经斜到墙根,那天的十分钟错过去了,她没被推出去,廊下也没人再来推。小几靠外那个角上,多了一盏静光蜜水,盏壁还温着,是有人算着她醒的时辰换过一回水。人没在。
      她把盏拉到手边,喝了一口。甜得很淡,比祭日分的那种淡。
      她把盏搁回原处,盏壁那点温顺着指头往手心里走,走得慢。她数了数,今日那脚步声是从第三十几声滴上来的,比头一日准。准得她有点想笑,又觉得没什么好笑的——不过是把一件小事,日日做,做到分毫不差。她见过院里做灵纹的匠人,一枚钉子钉下去,要拿指腹摸三回,摸到平了才肯罢手。苏沐薇摆那块糕的时候,手也在小几角上停了停,像那匠人摸钉子。
      第五日,苏沐薇进来什么也没带。她把灵板翻过来,背面朝着叶若安,在小几上摆了一下,又收回去,自始至终没说话。
      叶若安看见板背上几道浅浅的划痕,横的,竖的,一道挨一道,有几道压着先前的又描了一遍,深些。她没问哪道是换药,哪道是疏导。
      第六日,脚步声过后,叶若安把书往旁边挪了半寸。
      不是让谁,也不是腾地方给哪样东西。这几日带进来的都堆在小几靠外那个角上,她手够不着,要看一眼得欠身,欠身又牵着胸口。她只是把书移开一点,空出正对着那只手的一块,不大,刚够放下一样带进来的物件,放下了也不用再挪第二回。
      她没道谢。眼睛还在书上那一页,手却把页角压平了。
      苏沐薇站在床边,手里捏着一片压平的叶子,叶子上是一小块蜜糕。她的手在那块空出来的地方上头停了停,像先比了比大小,然后把叶子放了进去,放得很轻,叶尖朝着窗。
      "今天没起雾。"
      "嗯。"
      护士进来收碟子,顺手要把那块蜜糕挪到柜上,说搁小几上碍事,回头碰翻洒一褥子。
      叶若安开口:"不用。"
      她自己把叶子往手边拉了一点,拉到抬手就够得着的地方,指腹压着叶梗,没让它翘起来。
      "我自己来。"
      护士就没再动,收了别的碟子出去了。临走丢下一句:"你这孩子,倒护得紧。"
      叶若安没接。她把叶子往手边又压了压,压到叶梗服帖。护得紧不紧,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那半寸是她自己挪出来的,挪出来了,就别再让人挪回去。
      第七日,苏沐薇带来的还是石子。这回她没往老地方放,走到床边,手先落到那半寸里,停了一下,像在认这块地方,才把石子搁下,搁得比哪回都正。
      叶若安把书又往旁边移了一点。空出来的那块,比昨日宽了一指。
      两个人谁都没提那块地方。苏沐薇也没问为什么忽然挪书,叶若安更没说。
      廊子那头有人推着车过去,轮子压过返潮的石板,声音闷闷的,车过去之后滴声显得更清楚了,一下一下,把午后的屋子填得很满,连窗外雾散的声音都盖住了。
      -
      苏沐薇拄着拐往回走,走到楼梯口才把攥着的那口气松开。
      七天。她心里数着。七天里,换药辰时三刻,疏导在换药后头,晒太阳在疏导之后。她问了三遍才问准,问得护士都烦了,斜她一眼说"你这丫头记性倒好"。她没接话。记性好就好了么,她想,她要的不是记性好,是别再有一回,眼睁睁看着人笑呀笑的就没了声。
      她低头看自己腕上那根绳,绳上没挂东西,空绕着两圈。等明日,得想个法子。
      "腿还疼不疼?"李静惠在廊那头喊。
      "不疼。"她把拐往地上一顿,响亮得很,"早好了。"
      明明护木还绑在腿上。她没让娘看见。
      -
      叶若安把薄毯的一角拉过来,盖住搁石子那块小几的边,盖得平平的,没压住石子。她没把书挪回去。
      窗上的光挪到叶子尖上,那块蜜糕还在原处,一整天没动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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