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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她说我记我的,转手又把温水盏往里挪了半指 辰时三刻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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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三刻的滴声和别的时候不一样。
不是声不同,是那之前廊子里会先静一瞬:疏导室的水声关了,值夜祭司交班时灵板碰了下廊柱,推车的轮子绕去另一头。静过那一瞬,滴声才显得清清楚楚,一下,一下,像有人替这一日开了个头。
换药时辰没到,人就先到了。
铃系在床沿,得有人伸手拨才会响。苏沐薇进来时先拨它一下,像知会一声,然后把小拐靠好,没坐,先去理小几。
护士的灵板还没翻到这一页,她已经把东西摆齐了。
温水盏搁里侧,盏耳朝着叶若安那只手,转半圈才定住。静光蜜水挪到手边半指远,不贴着,也不隔得要欠身去够。薄毯叠起一角,把左臂露出来,露得不多,刚够下敷布,叠起那个角还拿手掌抹平一回。小几外头先前堆的石子、卡片,她一样样往窗台挪,腾出整块地方。最后把自己那面灵板翻到记时辰的背面,搁在小几角上,压着册子边。
她做这些不说话,次序和昨日一样,和前日也一样。摆完退后半步,歪着头把小几看一遍,像在核一本账。差了半分的,伸手再挪一挪,挪到分毫不差才罢手。这半天她唇抿得紧紧的,谁也看不出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。
护士进来,先看眼小几,又低头对了对自己手里的灵板,末了什么也没说,去解臂上的灵纹导管。
"温水先喝。"
叶若安"嗯"了一声,没让人扶着起身,自己把上身往枕上靠了靠,靠到够得着盏。
她在数。
第几声滴之后护士推门,她记着。蜜水喝到第几口,敷布就揭开了,她记着。铃响在换药前头,不在后头,她也记着。揭敷布时胶似的灵纹从皮肤上离开,有一点扯,扯过之后臂上先凉后麻。这些她不写下来,也没跟谁说,只按着先后一样样搁进脑子里,像把带回来的石子排成一排,哪块挨着哪块,不乱,也不并到一处。
描灵纹的时候臂上发凉。不是冷,是那道纹被一笔一笔描过去,凉从腕底慢慢渗上来,渗到肘弯就停,停在那儿不散。敷布换上新的一层,灵药的清苦味贴着鼻子,压得住,散不掉,连静光蜜水那点甜都被压到盏底去。
有一日时辰差了一点。护士被邻室叫住,晚来几声滴,盏里的温水眼看要凉。苏沐薇没出声,端出去换一回,回来仍搁里侧,盏耳仍朝着那只手,连搁的印子都和先前叠在一处。
护士回来瞄一眼,随口说:"你倒比我这板子还准。"
"嗯。"她没接下话。
有一日苏沐薇没来。
头一声滴过了,铃没响;第二声、第三声过去,廊子里只有推车轮子和护士软底。后来才听值夜祭司在廊下提一句,说那孩子的护木该换了,被李静惠接去院外半日,午后才回。
那天小几是护士摆的。
温水盏搁外侧,盏耳朝着门,不朝着她的手;蜜水贴册子边放,要够得着得先侧身;薄毯叠起一角,露出的却是右臂,左臂还压在毯子底下。都一样的东西,次序和位置全差着一点,谁也没摆错,只是没人替她量过那半指。
叶若安没叫人。
她自己把盏从外侧拉到里侧,盏耳转半圈,转到朝着左手;把蜜水从册子边挪开,挪到手边半指远;把压着左臂那个毯角抽出来,重新叠到右边去,露出来的仍是左臂,露得不多,刚够下敷布。做完这些她靠回枕上,等护士进来。
"今日我自己记。"她说。
护士对了对灵板,没多问,去解导管。
那天她记得比哪一日都细:第几声滴推的门,第几口蜜水揭的敷布,温水没人换、凉到什么程度她没喝,描到第几道纹臂上的凉走到肘弯,铃一直没响,铃该在换药前头那一笔空着。空着她也记着,没拿别的去填。
她把"第七日"那一笔单独搁着,没和别的混在一处。苏沐薇摆东西有个毛病,每回都要把盏耳转到正对手背,转到分毫不差才罢手。好的时候是严丝合缝,差的时候,就差那半指。叶若安把那半指记下来,像记一颗落在窗台上的石子,搁在那一排的末尾,不并到别处。她发现自己竟也学了该学的——原来那半指的位置,是可以自己量出来的。
苏沐薇是午后回来的。她进屋先拨一下铃,像把那一声补上,然后走到小几边,看见盏在里侧、毯角在右边、蜜水离手半指,站了站,没动手去改,也没问是谁摆的。她把自己那面灵板翻到记时辰的背面,搁回小几角上,压着册子边,压得和昨日一个印子。
"没差。"她说。
"嗯。"叶若安说。
苏沐薇站在小几边,手指头动了动,到底没碰那些东西。
"你倒是会学。"她低声说。
"嗯。"叶若安在枕上应,"你摆得不正。"
"我摆得不正?"她差点笑出来,"我摆了七天,一天没差。"
"第七天差了。"叶若安说,"你把蜜水往里推了半指。"
苏沐薇愣住。她自己都没觉出那半指。她把这事翻来覆去想了两遍,越想越觉得不对,可又说不出哪儿不对。
她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,末了把灵板往小几角上一搁,压得重了些。
那天午后疏导照旧排在换药后头。她昏睡一阵,醒来窗台那排石子晒得不凉了,盏里是苏沐薇回来后换的水,还温着。她没问换过几回,也没提上午那盏凉过。
胸口那阵钝闷是描到第二道纹时来的。
不锐。像有人隔着很远,从里头攥住,攥一把,不松,也不再往紧里收。"滴——滴——滴——"节律声跟着抬半拍,一下,一下,比平日密。场壁上的淡金晃极轻一下,叶若安盯着那片光,数着滴声等它落回原处,数到第四下,它落回去了。
"今天还好。"护士收了灵板,在板面上划一道,把敷布边按牢。
疏导排在换药后头。做完她昏睡过去,小半个时辰,那天的十分钟又错过去了,推车来过一趟又推走了,她没醒。醒时窗外光已经偏过窗台,石子那一排被晒得温温的,摸上去不凉了,廊子里静得只剩滴声。
盏还是温的,盏底压着一小圈水痕,和昨日那圈叠在一处,没挪过位置。窗台那一排石子被谁顺手正了正,最凉的那块仍压在毯角底下,露着半边。小几上多出来的碟子收走了,灵板翻回正面,搁在角上,压着册子边,连搁的印子都和昨日在同一处。
她没叫人,也没问是谁换的水。苏沐薇坐在床沿外侧,手里翻着一张灵纹卡片,翻得很慢,见她醒了,把卡片扣在膝上,没递过来,也没问睡了多久。
"你不用记两份。"叶若安说。
苏沐薇抬下眼,手里那张卡片没翻。
"我记我的。"她说。
"你记的哪份?"叶若安问。
"我自己的。"苏沐薇把卡片翻了一面,"你管你的,我管我的。"
"哦。"
叶若安没再问。她知道苏沐薇那面板背上记的不全是时辰,还有些横七竖八的道子,问了也是白问——那人嘴硬,问急了就一句"我乐意"。
她自己把袖子往肘上卷了卷,卷得慢,指头使不上大力气,卷两回才齐,卷口压在肘弯上头,不紧。到疏导时辰,她自己把左臂伸出去,搁在叠好的毯角上,摆正,掌心朝上,指头松开。
"我自己来。"
苏沐薇没伸手。她只在护士过来之前,把那盏静光蜜水又往里挪一点点,挪到叶若安不用侧身就够得着的地方,然后把卡片重新翻起来,接着认上回那个没收好尾的字,描到弯处又抬起来,自己摆正重来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滴声一下一下,把换药、疏导、昏睡、醒来,一样一样隔开,中间空着的那些,谁也没去填。
她把袖子放下来,盖住肘弯,盖到手腕那截露在外头的凉。窗台那排石子晒得温温的,最凉的那块仍压在毯角底下,露着半边。她伸手碰了碰那块,没挪,指尖沾了点晒过的温,又收回到毯子上。
叶若安靠回枕上,把这一天在脑子里从头过一遍:第几声滴推门,第几口蜜水揭敷布,铃在换药前,描到第二道纹胸口发闷,光晃一下,数到第四下落回去,昏睡小半个时辰,错过十分钟,石子晒得不凉了,盏是温的。
她把这一天从头过到尾,过得很慢,像把一根线从这头捋到那头,中间打了个结,结在"铃"上头。
过到"铃"那一笔,她停住了。
盏耳还朝着她那只手。她伸手把盏推回够得到的位置,没推远,也没再往里,指腹在盏壁上贴一下才收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