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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她挡在我门口说她要换药,我自己把幔子推回了半幅 探视日早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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探视日早上,走廊比往常吵。
脚步一串一串地过,门帘响个不停,有人拖着凳子,有人低声唤名字。糕的甜味从哪间屋子飘出来,是静光蜜糕刚切开的那种甜,把廊子里常年不散的灵药清苦盖住一层。过一阵风,苦味又翻上来,两股缠在一处,谁也压不倒谁。
玻璃上凝着灵雾,指头一划就是一道印子,印子边上很快又洇满。叶若安看着那道印子慢慢没了,没再划第二下。
换药时辰往后挪了。护士一早来知会,说探视日人多,疏导排到午后,敷布也跟着后头换,灵板上的时辰改了一道。
"挪到几时?"她问。
"午后。"护士头也不抬,"你别问了,问我也说不准。"
她"嗯"了一声,没问午后是第几声滴。
"滴——滴——滴——"
她数着。数到第四十几下的时候,门口停了人。
先是邻室那个孩子,扒着门框往里看,手里捏着半块蜜糕,糕屑沾在指头上,他也不擦。后头跟着两个大人,没进来,就站在门槛外,脖子往里探,一个还踮了踮脚。
"就是这间?"
"那个一直不出院的孩子。"
声音压得低,可屋子静,维持场不吃声,字一个一个都落进来,连换气都听得见。
"五岁多了还推不出来几回……"
"听说亲和度不大好。底下圣泉那回,生产当夜——"
后半句被谁咳了一声截住。有个值夜祭司从廊子那头过,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,几人便把话头收了,可眼睛还往床这边挂着,挂着也不走,像等屋里那人动一动,好再看清些。
叶若安没躲。
书摊在膝上,那一页没合,指腹压着页角压出一道浅折。她也没把眼低下去,就那么看着门那边,手搁在毯子上,指头没动。
她说得也对。叶若安想。五岁多,是推不出来几回。亲和度好不好,她自己也说不清。人家没说错,只是把话说得那么响,像在数一件摆给人看的物件。
她把书往膝上压了压,压到那一页服帖。外头那人还在等,等她动一下,等她抬一次头。她偏不动。不是赌气,是她知道,一动就成了他们嘴里那件"摆给人看的东西"。鼻尖上那点凉从窗缝里钻进来,她把薄毯往上拢了拢,拢到下颌,露出一双眼睛。
小拐点地的声音从廊子那头过来,不快,也不乱。
苏沐薇没走到床边。她在床和门之间站住了,小拐横在身前,拐头抵着地,一只手扶着门框,把那道探望的缝堵了大半。她没侧身让路,也没先开口问是谁。
"她要换药了。"她说。
那孩子还扒着门框,糕举在半空。
"这边不能站人。"苏沐薇又说一句,声音不高,也没重,说完伸手把床幔往里拉了半幅。幔子垂下来,外头的人影剩几个模糊的轮廓,说话声隔了一层,钝了,脚步却还在门口磨蹭两下才散。
她没回头解释,也没问叶若安方才听见没有。
人散了。门帘落下来,晃两下,停住。廊子那头有人唤那孩子的名字,唤两声,声音远了。
苏沐薇回到床边,把小几上的盏往里推了推,推到床头这一侧,离外头那道门远些,推完拿指背把盏耳转了转,转到朝里。她站了一会儿,没坐,护木那条腿微微屈着,拐还靠在手上。
"我自己也能说。"叶若安说。
苏沐薇的手停在盏耳上。
"嗯。"
可那只手没停,把盏又往里挪半指,挪到叶若安不欠身就够得着、外人从门口却一眼看不见的地方,才收回来。
"不用站前头。"叶若安又说。
"我没站前头。"苏沐薇说,"我站门那儿。"
两个人都没再往下说。一个把盏摆正,一个把书压平,谁也没看谁。屋子里只剩滴声,和幔子外头远远的人声。那半幅床幔还垂着,谁也没去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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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沐薇在床沿外侧坐下,手心里那点气还没消。
她知道叶若安听见了。那几个人说话也不避,字字往里送。她站门口那一会儿,眼睛盯着那孩子的手——糕屑掉在地上,他也不捡,就那么伸着脖子。
她小时候也这么看过别人。摔断腿那阵,她趴在推车上被人推过廊子,看见的人都这个眼神:先看腿,再看脸,像在估她还能不能蹦。那时候她恨不得把拐抡过去。
现在她替别人挡,才知道挡不住多少。人嘴长在人身上,她堵得了这道门,堵不了那些字。
"下回还来。"她低声说,也不知道说给谁听。
"嗯。"叶若安在幔子那边应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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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一阵,叶若安自己伸手,把床幔往回推了半幅,推到只挡住场壁那一侧,门口那道光重新落进来,落在小几靠外那个角上。她没让人替她拉,也没说为什么推。
苏沐薇看了看,没去拉回来。
"光进来了。"叶若安说。
"嗯。"
她把小拐靠到床腿上,坐下来,从袖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空出来的那块地方,是颗被水洗过的石子,凉的,石缝里嵌着一点湿沙。她没说哪捡的。
两个人各干各的。她把盏摆正,叶若安把书压平,把页角那道折痕顺着摸回去,摸到头,停住。
探视日的人声一上午没断。
门帘又响过几回。头一回是邻室那孩子折回来,糕吃完了,趴在门槛上往里瞄,瞄见床幔只推回去半幅,又想探。苏沐薇没起身,只把横在身前的小拐往门那边挪半寸,拐头在石板上磕了一声。那孩子缩回去,拖着凳子跑了。
第二回是分蜜糕的护士。托盘上码着切得方方正正的静光蜜糕,挨间送,到这间多搁一块,说探视日每床都加。她把碟子放在小几外头,顺手把先前那盏凉了的蜜水端走。
叶若安"嗯"了一声,没让人把碟子往里挪,自己伸手,拉到抬手就够得着的地方。
"这块留着。"她说。
苏沐薇看了那块一眼,没问留给谁。
值夜祭司挨间查过来,在门口站了站,先问护士时辰改没改,又低头把灵板上的划痕对了一遍,压着嗓子说"午后那拨别再挤到一处",才掀帘出去。帘子落下来时带进一点廊子里的糕甜。
幔子外头有人低声问"那间到底什么时候出院",答的人没答全,只说半句"等祭司院再看",脚步往廊子那头去了。
廊上静了一息,有人接了半句:"听说是上头的祭司院要看,短期回不去。"
"那可怜见的。"
"可怜归可怜,章程归章程。"
两个声音一前一后远了。苏沐薇听了,手指在拐头上叩了一下,没说话。这回她没动,叶若安也没动。书还摊在那一页,指腹压着折痕,谁都没去接那半句话。
叶若安把那颗新带来的石子拿起来,指腹擦掉石缝里没干的湿沙,自己拄着床沿坐稳些,探身把它排到窗台那一排的末尾,排完拿指背把前后两块之间的空匀了匀。
苏沐薇起身要来扶,她已经收回手了。
"我自己来。"
苏沐薇就坐回去了,没伸手,也没说"小心"。
过了一阵,苏沐薇把凉了的蜜水盏端出去换,回来仍搁在离门远的那一侧,盏耳朝里。她做这些没看叶若安,叶若安也没看她。屋子里只剩滴声,把一上午的人声一层层隔开,隔到最后,连糕甜都散了。
一上午滴声数下来,比往常多了小半刻。疏导又往后挪一刻,护士来知会时只说"探视日乱",没多解释。叶若安数着,把这一日多出来的那小半刻也搁进脑子里,搁在"门帘"和"蜜糕"中间,没并到别处去。
午后的疏导果然挪了。灵纹导管解开,敷布换过,灵药的苦味重新漫上来,把早间那点糕甜压得干干净净。描到第三道纹时胸口又闷起来,节律声快一拍,场壁的光晃了晃,落回去,她盯着等它落稳,才把气放掉。
疏导完她昏睡了小半个时辰。
醒时探视最热闹那一段已经过去了。廊子里脚步稀了,糕味散了,门帘垂着不动,幔子还留着她推回去的半幅。小几上那颗石子在,盏是温的,人不在床边——铃在门外极轻地响过一下,没进来,也没再响第二下。
她躺着听了一会儿。廊子里早没了探视的人声,只剩滴声,一下一下,把屋子填得很满。她数了几声,数到门口那道光落在小几角上,落在那颗新石子上。石子被晒了一下午,这会儿摸着该不凉了。
她没叫人。
她把盏拉到手边,喝一口,把石子排到窗台那一排的末尾,排完拿指腹在石面上按了按,按掉一点没干的水。书还摊在那一页,页角那道折痕被她摸得发毛。
她没翻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