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2、我数着他们跑过的趟数,像数那圈光肯多待几声 院墙外头那 ...

  •   院墙外头那几个孩子,跑起来风都跟着响。
      叶若安隔着窗看。玻璃擦过一道,很快又洇上一层雾,她不擦了,就把额头挪近一点,近到看得清院墙根底下那几双脚。三个孩子,追着一个滚远的果子,谁抢到了就往回跑,跑得鞋底打滑,笑得比静泉的响还亮。
      她数他们跑过的趟数。一趟,两趟,三趟。数法和数光一样——那圈光嗡三下是肯多待,嗡五下是吝啬;这几个孩子跑三趟是刚起劲,跑五趟就该被人喊回去吃饭了。她拿指头在窗台那排石子上点,数一趟,碰一块,碰过的不数第二回。
      "你在数什么?"苏沐薇的声音从门口过来。
      "没数什么。"
      她没把手从窗台收回来。其实数到第四趟了,那孩子在院墙根摔了一跤,爬起来接着追,膝头沾了灰。叶若安盯着那块灰看了两息,把指头收回来,搁在毯子上。
      羡慕是很淡的,像窗上那层雾,薄薄一层,擦掉就没了。不是羡慕他们高,也不是羡慕那颗果子。是羡慕跑起来那一下——风从耳边过,鞋底蹭着地,连摔都摔得响亮。她那圈光之外,连下床走两步都要缓半日。
      "想出去?"苏沐薇把小拐靠好,走到窗边。
      "不去。"
      "我问你想不想,没问你去不去。"
      叶若安没答。她把最凉的那块石子往里挪了挪,挨着墙。苏沐薇伸手要替她把贝壳挪过来,她挡开:
      "我自己来。"
      窗台上那一排,头一块是最早的那颗。
      苏沐薇住院第一周放在自己窗台上的灰石子,后来腿好些了,拄着小拐一趟趟把它挪过来,起先搁小几角上,又怕碰翻盏,末了才归到窗台靠窗那头。叶若安没问为什么挪,只把它排在头里,当个起头,往后每多一样,都往它右边接。
      那一排挨着窗,一天里有一阵晒得着,有一阵晒不着。晒得着的时候石面温温的,晒过之后凉得慢;雾重的日子整排都返潮,指腹按上去,几块石头凉得几乎分不出高下。
      每隔几日,那一排就多一样。
      石子,贝壳,一片灵材的碎片。都是院外的。苏沐薇带进来时样子各不相同:石子裹在叶子里,叶子四边压平,像路上一直护着;贝壳用袖口兜着,袖边沾着没干的雾气水珠;灵材碎片拿布包两层,断口朝里,怕扎着手,放下时还把布角掀开一点给她看,看完又盖回去。
      "雾海里捡的。"她把贝壳放下,只说这一句。
      "澜汐港捎来的。"碎片那回,她也是一句,多一个字没有,说完就把布收进袖里,没讲澜汐港在哪,也没讲谁捎来的。
      叶若安不问。她等苏沐薇走了,才把新带的那块拿过来,摆进那一排。
      摆的次序她自己定。
      不按放下的先后,也不按大小。她把几块都摸一遍,指腹贴上去,哪块凉得沉些,哪块凉得浮些,哪块纹路糙,哪块滑,排出来就跟昨日不一样。有一日灵雾重,窗台返潮,石子摸着都不那么凉了,她就把最沉的那块往里挪挪,挨着墙,又把贝壳挪到它右边,让潮纹挨着潮纹。
      这一日带回来的是一片薄薄的碎片,断口不齐,一边却磨得圆,圆得匀,像被什么来回蹭过很多回。
      叶若安把它翻过来,指腹从断口拖到那道圆边上,拖两回,第二回拖得慢些,在圆边中段停住。
      "这块不是水边的。"她说。
      苏沐薇正把小拐靠好,回过头:"都是院外捡的。"
      "这块不是。"
      她把碎片推到那一排外头,单独搁着,又把贝壳拉过来挨着它,两块并排。贝壳内壁有一圈一圈极细的潮纹,指腹横着抹过去,能觉出一道一道的坎,抹到边上坎才没了;碎片那道圆边却是磨出来的,磨得匀,没有坎,摸过去一路是滑的。
      "这个在水里泡过。"她点贝壳,"这个没有。"
      她又把那颗起头的灰石子拉过来,石子腰上有一道白线,细,不直,像水退之后留下的一道印。"这道是灵渠边泡出来的。"她说,"泡久了才有,院墙根底下的石子没有这道。"
      苏沐薇没服气,把碎片拿起来对着窗光看,转个面,又转回来,看半晌没看出什么,把碎片放回原处,摆得比先前正些。
      护士进来送蜜水,顺手瞄一眼窗台,一眼看见单搁着的那片。
      "那片是北墙根底下的。"她说,"上回修灵渠剩的碎料,扫在一处,谁捡了去我当是丢了呢。北墙根晒不着,也不挨水。"
      说完就出去了,没夸谁,也没多问那排石头为什么这么摆。
      苏沐薇把那片碎片从排外头拿回来,搁到那一排的末尾,没说话。叶若安也没说话。她把贝壳往里挪挪,挨着那颗起头的灰石子,让水边的一处、磨圆的一处、泡出白线的一处,各归各,中间留一指宽的空。
      苏沐薇没走,从袖里又摸出一块。
      这回是颗扁石子,比头一块小,一面结着一层极薄的白霜,拿指腹一蹭,霜掉一点,涩得发干。她把石子搁在那一排外头,没说话,只拿眼睛看着叶若安,下巴往那边抬了抬。
      叶若安把它拿过来,翻个面。
      正面那层霜不均匀,靠边厚,中间薄,像水退之后日头晒出来的一层碱;翻过来背面却是干的,纹路糙,没有潮纹,也没有那道被水泡出来的白线。她拿指腹从厚的地方抹到薄的地方,抹一回,又凑近闻闻,没什么味,连贝壳那点咸腥都没有。
      "这块挨过水。"她说,"不是水边的。"
      "挨过水还不一样?"
      "水边的是天天泡,纹里都有坎。"她把贝壳拉过来,指腹横着抹过那一圈一圈,"这个是潮气返上来,晒干了结的霜,只在面上。背面一点没进去。"
      苏沐薇把扁石子翻过去看背面,又翻回来,拿指甲在霜上刮刮,刮下一点白末,捻了捻,没再争。
      "那搁哪儿。"她问。
      叶若安没往水边那处放,也没往北墙根那处放。她把扁石子单搁在两处中间那一指宽的空里,霜面朝上,让晒得着的那半边窗台照着它。
      "这边。"她说,"返上来的,搁中间。"
      苏沐薇看看那道空,没改。她把小拐靠好,蹲下去平着窗台瞧一阵,瞧那一排从水边的、磨圆的、泡出白线的,到中间返霜的,一块挨一块,末了站起来,拍拍袖口沾的沙。
      "下回我捡块不带霜的。"
      "嗯。"
      窗台那半边被日头晒得温温的,霜面上一点白慢慢暗下去,不那么扎眼了。
      后来她自己拿主意,把那片北墙根的碎片单收进册子底下,不排在窗台上了。不是它不好,是它和那一排不是一处来的,搁在一处她看着总要去分,分着分着就乱了次序。
      -
      苏沐薇下回真去找了块不带霜的。
      院墙外头那条小渠边,水退下去留下不少石子,她蹲着翻半晌,专挑那种干干净净、面上没起碱的。铃在腕上,她拨了一下,听它响,心里想着屋里那人这会儿是不是又把手搁在窗台上了。
      隔着一道窗,她看不清里头。院墙根那几个孩子还在追,果子早不知道滚哪去了,改追一只扑棱的雀。她拄着拐站一会儿,拐头在石板上戳出两个浅坑。
      她看得见么。她想。
      没人答。她把挑好的石子揣进袖里,转身往回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,把袖口那点沙抖干净,才推门。
      -
      有一日灵雾太湿,廊子石板全是水光,护士没推她去晒太阳,说雾重,推出去回来又要闷。
      叶若安隔着窗看。玻璃上的雾一层一层,擦过一道,很快又洇满。外头院墙底下有个人弯着腰,拄着小拐,一只手撑着墙,另一只手在石缝里摸什么,摸好一会儿,直起身,袖口沉甸甸地垂着,往回走。铃没响——那根绳在床沿,人还在院外,隔着一道窗,连小拐点地都听不见。
      那天她少坐了十分钟。
      午后照旧昏睡一阵,醒来窗台那一排上多了一块,带着没干透的水珠,凉得比哪一块都沉,水珠顺着石面往下淌一道细印。她没伸手去排,先把手贴在毯子上焐焐,焐到指头不僵了,才一块一块摸过去。
      石子是凉的,凉得沉。贝壳凑近有一点咸腥,不重,像雾海的风刮过之后留下的,闻一下就没了。灵材碎片断口扎手,她只用指背碰碰,没按,碰完把布角重新盖好。窗台被晒过的那半边还留着一点温,挨墙那半边是潮的,同一排石头,两头的凉竟不一样。
      排到末尾,那块新来的搁在最凉的位置上,紧挨着墙。排完她拿指背把整排从头到尾轻碰一遍,碰一块,停一停,像在数有没有谁挨错了地方。碰到中间那颗返霜的,指腹底下的白末蹭掉一点,她没去补,也没把它挪开。
      她把最凉的那块压在薄毯角底下,压平,压得毯角服帖。那一排的末尾还空着半块地方,刚好够再放一样,她没拿别的去填。
      窗外那几个孩子早被喊回去了,院墙根底下空着,只剩几串踩乱的脚印,被雾一点点洇平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