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二刷错题，君作何解》此人失联中

21、喇叫猫猫 欢迎来旅游

　　我在快餐店用前摄拍照扫码付款，吃了个两荤一素的套餐，就赶回家喂鸡。今天上午很热，鸡哥看起来蔫蔫的，缩在桌子底下。但这会儿天已经阴起来了，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雷阵雨，县气象台还发布了雷电橙色预警。
　　【仙居气象台】雷电黄色预警：受强对流云团影响，预计今日14时至16时我县将出现雷电活动，伴有短时强降水、雷雨阵风。请注意防范雷击，减少户外出行。
　　好嘛，下午两点，赶上我出门的时间了，看来今天不能在家午休。
　　顶棚是不防大雨的，所以我撤掉了铺在地上的几块瓦楞纸，站在菜园边上，用扫把头拍了几下，抖掉晒干了的鸡屎，再一齐堆在屋檐下头。
　　忙完后，我在旁边水槽净了下手，下楼把家里窗都关上，阳台衣服收好后，带上雨衣雨伞，就骑车回机构去了，到的时候差不多一点钟，下午C档有课的学生，已经陆陆续续来了。
　　当我用修好的打印机把下午讲义打完，正准备在办公室的桌子上趴一会儿的时候，我收到一条wx。
　　0.0：「出门记得带伞。」
　　这不是废话吗？天都黑了能不带伞出门吗？
　　我：「我有先见之明，已经在机构了。」
　　0.0：「好的。」
　　没多久，另一个有先见之明的人，进到了办公室——凌轩爷爷。老人家说不定压根不看预报，瞅着要变天，吃完饭就拉着孙子来了。
　　“向老师也来了啊。”
　　老爷子认出了我，毕竟我在机构都是雷打不动的马尾加上白衬衫。
　　“哈哈，您来挺早，”我赶紧把口罩带好，赔了个笑道，“要不我给凌轩提前上课吧，让你们等久了也不好。”
　　“不搭噶，老师你先休息，我就在这里坐一下。”老爷子总是脸上挂着笑，他面朝着我这头，坐在老板那张办公桌旁。
　　凌轩应该是先去我上课的隔间了。我刚趴下脑袋，老爷子又发话了：“向老师，凌轩他这几天上课表现还好吗？”
　　我于是又抬起头回他：“挺好的。”
　　“他能听进去吗？”
　　我纳闷，我都说表现挺好了，还问我听进去没，直接问当事人不行吗？
　　“他题目会做，应该的听进去了的。”
　　可老人家话匣子一打开，就停不下来了：“他在班上这个物理课呀，听不进去。他历史很好的，非要改成物理，为弄这个转科的事，他爸还从外地跑回来一趟，结果物理期末呢，只有四十几分。我们都想让他改回历史，这孩子可犟呢，谁来都劝不动他。”
　　“家长，物理类也挺好的，可以选的专业多呀，比如学医、计算机、土木、还有电气电子之类的热门专业，都是要选物理的才能报。”
　　“哦哦，对，他以前都说想学法律，今年改了主意，说想学医药才转的物理。”
　　医药？别吧，身边已经好几个学医学药的了，还有我这个没学成医、想转制药的……
　　等等！他一个想学法的，这个学期突然就想学医药了……他是我“私生饭”的嫌疑，可是还没脱的，莫非，我准备转制药专业的事，他也知道？
　　我很快否定了这个假设。其实本县的学生想学医药也能理解，县里的医疗制药产业蒸蒸日上，也确实有两家出名的药企，一家是前身国企转型民营的上市公司，一家是靠做复可托（一种免疫药）出名的私企。加上现在核酸检测，制剂自然不用说，连做棉签、试管这种医疗器械的，也跟着吃香喝辣。
　　“总之先好好学吧，物理难是难，但他下学期留级的话，时间也挺多的。凌轩人是聪明的，考上也不是什么难事，以后指不定远走高飞咯，再不济毕业留家里这边的制药公司也不错。”
　　老人满意地笑了笑，又开启了另一个话题：“老师您专业学的什么呀？”
　　“物理方向的。”
　　我虽然是电子信息类的专业，但学校做学科重组，为了保一级学科的博士点，把信院那边一个课题组连带着我们这个本科专业都分去了物院。既然都是物院的人了，读的物理方向，很合理吧。
　　“那老师住城里哪里呀？”
　　“……就在附近。”
　　外头风声大作，紧带起一阵雨声。
　　我怕再拖下去老爷子该查我家户口了，得找个借口开溜，于是说：“我还是先去找凌轩吧，我想起来他昨天还问了我问题来着。”
　　“好哝。”
　　我心道，老的不好对付，还是对付小的吧……
　　*
　　出了办公室，我上了个厕所，卫生间的百叶窗外头，雨点扑簌，低沉的雷鸣声轰隆隆地传开，比预报的还早了半小时。
　　我推开隔间门的时候，凌轩在位置上趴睡。隔间的隔音效果还行，其他小班上课的声音几乎可以忽略了，但是我这间是靠外墙的，墙旁边还有和过道共享的半截窗户。
　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透过米黄的窗帘传进来，像白噪音一样。我不想惊动他，轻轻把包搁下，蹑手蹑脚地坐到他斜对面。
　　他睡熟的躯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，乌黑的发顶中央有个圆圆的发旋。我隔空指着他的发旋，在心中向他发问：你呀你，真叫人看不懂，好想剖开你的脑子，看看你成天在想什么。

　　雨天很适合睡觉，我头背靠着挂了白板隔音墙，闭目养神。
　　昏昏沉沉不知道过了多久，有道惊雷劈下来，把我吓得一哆嗦，立马醒过神来。
　　与此同时，趴在位置上的凌轩也猛地一下坐起身，发丝凌乱，头上还有一小缕呆毛。他呼吸乱糟糟的，懵懵地看着我，好像还没睡醒似的，眼角泛着点红，嗓音又低又哑地喊了句：“向莱……”
　　“突然叫我大名干嘛？”我有点搞不清状况，清了下嗓子说：“在机构叫我老师。”
　　他却收回视线，而后双手捂着头，一副头痛发作的样子。我俩离得不远，雨声稍小，我能听到他在颤声喘气。
　　“你怎么了，头很痛吗？”
　　他没有回我，原本抱头的两只手，转而用力地交握，慢慢向下移，随着抬头的动作，露出紧锁的眉头。
　　他的眸子里好像有血丝，还避着我的视线，转看向隔间的角落，整个人仿佛强撑着，却还想要藏起自己的脆弱一样，一边紧抿嘴唇，一边冒着冷汗。
　　我觉得椅子上好像长出了刺，扎得我站起身来，我是不是该给他点私人空间？可我又担心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。
　　犹犹豫豫之下，问了一句：“有什么我帮得上你的吗？”
　　凌轩摇头，并不作声，仿佛用沉默给我下逐客令。
　　我偏过头，找他的视线，尝试读他眼里的情绪，试探性地说：“没有的话，留你一个人……行吗？”
　　他只是别开脸不说话。我觉得可能单纯不想理我吧，那我先走为敬便是。
　　可我脚还没挪，又一阵雷声下来，雨点噼噼啪啪地撞在那半截窗上，凌轩怔住片刻，把脑袋垂下，慢慢埋回臂弯里，身体随着呼吸微微颤抖。
　　是错觉吗？雨的噪音之外，我隐隐约约，听到了几声压抑的喘泣。
　　妈呀，他这是，在喇叫吗？
　　*
　　“喇（lá）叫”是本地方言的“哭”，比方说“喇叫猫猫”，就是爱哭鬼的意思。凌轩啊凌轩，上一次是当着我面掉眼泪，这一次是在我跟前喇叫，你可真不把我当外人呐。
　　记得宜婕说过，凌轩上学期因为心理问题请假了半个月，现在看上去确实问题不小。我又想起上午的李欢，心叹这一个两个的，难道上课前都要我做心理疏导不成？我这是补习班，不是心理咨询室呀。
　　我见不得同为女生的李欢哭鼻子，哄哄她很自然，可凌轩这么个大男生，我没有这个义务开解他什么吧？怪尴尬的。
　　可看着他整个人收紧，好像受伤蜷缩的小兽一样，我心里愈发不是滋味。
　　我把自己挪到门边，伸手刚拉了一条缝，才把身子挤出去一半，就又心软了。我想起码也算半个姐姐，好歹给人家递张纸巾，就慢慢顶着门簧的拉力把门合上了。
　　然后我就听到，一句破碎又夹杂着哽咽的——
　　“我一个人……真的行吗？”
　　这句仿佛在自言自语的话，不会是在回答我之前的问题的吧？我走了又没走，不巧听到了，真的有点无地自容。
　　我没了辙，想请外援，就在门旁问他说：“要喊你爷爷过来陪你吗？”
　　我等了十来二十秒，他才埋头吐出一句：“别……”
　　我尊重他的意见，说了句：“那你愿意的话，我就在这陪你一会儿吧。”
　　却见他的手指死死掐着自己的胳膊，埋头低声说着些听不真切的话。我走到他身旁俯下身，努力想听清他嘴里在嘟囔什么。
　　好像在道歉，一直重复着“对不起”。
　　我的心漏了一拍，他似乎做错了事？可是，这个年纪，一个学生，怎样的错，需要这样自责不已呢？
　　有种直觉告诉我，他在害怕，不是害怕自己做的不好，而是对过去抉择的后悔，衍生出对未来之事的恐惧，才会显得这么瑟缩无助。
　　他后悔转物理了吗？后悔请假和留级给家人添了麻烦？还是，真如我爸说的那样，他们家出现经济问题了，妹妹的医药费凑不上了，让他对来我这补习，感到后悔？
　　他究竟在对不起什么呢？
　　这勾起了我好奇，凌轩的秘密好多，不论是疑似“私生饭”的行径，还是现在“喇叫猫猫”的模样，都充满引人入胜的戏剧性。
　　我突然很想探究探究，他这个复杂又难明的题。
　　我轻轻地伸出手，在他背上顺了顺。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，身上比看起来要瘦，沿着脊椎，都没有什么肉感，布料传来微凉的触感之余，还略有点硌手。
　　他似乎平静了一点，默许了我这种行为。
　　啧啧，平时爱装深沉的脸下，这会儿指不定一塌糊涂成啥样呢。我瞧他可怜，就把上午李欢用了一些的抽纸，从桌下递给他，他没有抽手来接，我就把纸巾放在他腿上。
　　我调整语气，尽量显得不那么八卦，温声细语地说：“虽然不知道你遇到什么困难了，但……我不介意，当一小会儿知心姐姐。”
　　“别担心……我这个人，”一语双关地说，“向来（莱）守口如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