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二刷错题，君作何解》此人失联中

20、关于修理 修理不了的

　　这一觉无梦，睡得很香，醒来就是我妈的电话，说修空调的师傅到门口了。
　　我换了身衣服，也来不及洗漱了，伴着露台上公鸡的啼叫声，开门迎人进来。师傅穿着灰蓝色的工装，看上去四十几岁，一手拎着一个大工具箱，一手提着一把折叠梯。
　　“师傅等下，我给你找下鞋套。”
　　师傅只好又把手里东西放下。
　　我拉开鞋柜抽屉，拿出两条迷你小鞭炮一样的鞋套给师傅。这指定是我妈拼夕夕买来三无，包装上都没有字，被开封之前，是压在杂物底下的，里面装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，跟灰色的瓦楞纸膨胀了似的，没想到，这是鞋套。
　　他换上后，我把他领进房间，客套地说了句麻烦师傅了，而后转去卫生间洗漱。许是昨天晚饭吃太少了，起床后没一会儿，就感觉到肚子饿得咕咕叫，我看电饭煲里煮好了黑米粥，就盛出一碗，下了点白糖。
　　我刚尝了一勺，师傅直接走出来说：“弄好了，只是外机插座松了。”
　　“呃……那真是太不好意思了，让您白跑一趟了。”这么良心的师傅，拎着家伙爬上四楼，不能委屈人家白来。
　　“不搭噶。”就是没关系的意思，但多少带点情绪。
　　“师傅喝口茶吗？”
　　我起身准备去饮水机倒水，对方只一句“不渴”，就要提东西走人了。我喊住师傅，又从电视机柜的抽屉里，翻出一包没开封的红利（香烟），递给师傅，算是犒劳人家专程来这一趟，帮我插外机插座……只希望烟没过期。
　　我爸和我妈分居后一直在市里打工，家里没人抽烟，但香烟不少，尤其是华子，有两三包拆封过挺久的还没丟。论人情往来啥的，利群胜在亲民，我爸就很爱抽。
　　看着师傅离开的背影，莫名就有点想念老爸了，老爸在的话，外机插座可能早插回去了，那只打鸣的鸡也活不到今天就成菜了。
　　我想给他打个电话，可是，我又怕他趁机找我借钱。抽烟、喝酒、钓鱼和打牌，他算是占全了，也不知道在外地，会不会乱搞。
　　我爹是我在这个世上，最看不惯，又最放心不下的人呐。
　　犹豫再三，我还是给他发了个消息——
　　「爸，最近还好吗？」
　　*
　　李欢的快递到了，去上课的路上顺道取了。
　　我提早许多，到机构打印讲义，打印机却突然卡纸了。我按着电脑上的提示框，打开机身，想把卡成折扇一样全是褶子的纸拔出来，结果就刚好断成两截，卡在机器里的那一截露出来的部分短的可怜。
　　我向老板求援，老板看着机器卡住的滚轮，和滚轮里头的半截纸，皱起眉头，用手指清洁了一下内眼角，当即做了个决定——摇人。
　　“刘师傅，打印机又卡纸了，碎在里头咯，你快来下吧。”

　　直到快十点，打印机也没修好，说是精密仪器，要彻查纸屑。我只得拿着打了一半的讲义，去1v1的隔间等李欢。
　　岂料李欢是憋着眼泪进来的，而且很快就发展成梨花带雨，手帕纸一张接着一张。
　　我把她的快递拿给她，她红着眼圈，话里带着哭腔地谢谢我，看得我非常于心不忍。
　　“很难受吧，是和家里人闹矛盾了吗？”
　　她摇摇头。
　　“那你想自己待会吗？”
　　她还是摇摇头。
　　我觉得要是现在检查她作业也太不合适了，索性去办公室拿了包抽纸回来，和她隔了点距离斜对坐着。
　　我抽了一张纸巾，在桌上摊开，用红笔写道：「有不开心的事，就写下来捏成团丢掉吧！」
　　我把写了字的纸巾拿给李欢的时候，她看着上面的字，抽着鼻子，长长地叹了口气。她也拿出笔，在纸巾上开始写字，写好之后，她没有直接丢掉，而是递给我了。
　　纸巾上还有一滴晕开的泪痕，黑色的字迹即使是在这么软的纸上，也照样娟秀：
　　「我妈妈说，我再努力一点，就能进前五了」
　　我评价写道：「很有压力的话」
　　抱着堵不如疏的见地，我又添了一句「担子很重吧，辛苦了」这种容易让人破防的安慰。
　　李欢看完之后，果然泣不成声，可哭过之后，会天晴的。我只是默默地在一旁，什么也没做，也没有出声。我妈以前也是这样，默默地陪着我哭，帮我释放压力。
　　只见她缓了一会儿，擦拭完鼻涕眼泪，又低头用手指把纸巾压在眼睛上，吸走眼眶里残留的水分。转而开始拆快递，用笔尖划开快递上的透明胶，然后把东西拿出来——
　　是一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粉色的笔袋，和一个五花大绑的塑料小盒，里面估计就是金贵的爱豆小卡了。
　　李欢修理好情绪后，说话带着些鼻音：“向老师，谢谢你。”
　　她又深吸了一口气，坐好身子，缓缓地把气舒出来，说自己感觉好多了。我站起身，伸手摸了两下她的发顶，发丝很柔顺，隐约有洗发水的香味。
　　此情此景，我想起某部日漫里的一个情节，在心里说了句：哟西哟西（乖乖）。
　　检查完没有什么可检查的作业，我继续给她上立体几何，尽管是提前上高二新课的内容，我还是准备了几道难题。
　　李欢心理上有明显的畏难倾向，在动点问题面前，思路推进得很滞塞，写了一行，就动不了笔了。还好我是过来人。
　　“难题之所以是难题，是因为它非要你跳出自己的舒适区，要挑战不一样的角度，要用到奇奇怪怪的方法。”
　　“是不是从一开始，就觉得自己做不出来？”
　　少女点点头，垂下的眸子有一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低落。
　　我笑了笑，温声劝解：“你不需要当唐吉诃德，它也不是风车，不是无法战胜的存在。你记住，东西难免有修不好的，世上的问题也有许多无法解决的，可题目，总是有解的呀。”
　　“试一下吧，方法我前面已经教过你了，自己全力试过之后，即使做不出来，再去看解析，也会有不一样的收获的。”
　　“因为只有啃过硬骨头，才知道，下次怎样不会硌到牙。你自己绞尽脑汁想过的题，和轻飘飘告诉你的答案相比，谁会在你考场上，成为助你识途的老马呢？”
　　鸡汤之所以是鸡汤，是因为有温暖的力量。
　　此外，还能帮讲义没打完的我，水一点时长。
　　*
　　中午的时候，我爸回了我一个电话。
　　“莱莱，爸最近还行，就是手头有点紧，快月底发工资了，你要不借我两百先用用。”
　　我就知道！大学生补贴在外赚钱的父亲，倒反天罡。
　　“你又欠什么债了？”我没好气地问。
　　“没～”我爸拖着腔，“是之前你二姨丈临时找我借了点医药费，他们家那个珺珺不是还在治病吗？我肯定得帮呀。”
　　“撒谎，谁会找穷鬼借钱？”我才不上他的当。
　　“诶，你个小哆娘（小姑娘），怎么跟爸爸这样说话呢？”
　　“二百没有，最多五十。”
　　变脸他算是玩出花了：“好好，谢谢宝贝女，还是女儿疼爹。”
　　我知道他月底会有两天假，就说：“爸，亲戚送了只公鸡，我妈没空料理，你过几天回来一趟吧，我想喝鸡汤了。”
　　“哦，好用（行）。”
　　应承要回家一趟的家乡话，从孤身在外的亲人嘴里出来，总是勾起我伤感的情绪。因为无法修复的裂痕横亘在父和母之间，只一个我，维系着这个没有他位置的家庭。
　　相聚不一定愉快，分离竟成了刚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