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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光荣榜 红榜只贴到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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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廊尽头那块电子屏是上学期装的,红字,一天换一个数。
"距离高考还有 187 天。"
沈知遥每天早上从它下面过,从来不抬头。第一次抬头是九月,那时候数字还是三百多,她看了一眼,心想还早。
现在她抬头了,因为 187 这个数字掉得太快,快到她开始觉得有些事情来不及。
月考成绩是周三下午贴出来的。两张纸,一张红榜,一张白榜,贴在办公室外面的墙上。红纸黑字,第一名在最上面,字号最大,一直排到第五十名;白榜窄一些,标题是"进步榜",上面只有二十个名字。
红榜前面围了十几个人,有拍照的,有拿手机一行一行对着找自己名字的,也有看了一眼就转身走开的。有个男生在骂,说他明明是九十八名,怎么贴出来一百零三,没人理他。
沈知遥是被周小满拉过去的。
"你第一。"
"嗯。"
"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。"
"上次也是第一。"
"上次也是第一你就不用激动了?"周小满推了她一把,"你这个人真的很没劲。"
她确实没什么感觉。第一名对她来说像每天早上要刷牙,做完了就完了。但那天她站在红榜前面,看了很久,看的不是自己的名字。
红榜第一行:沈知遥,六百八十七。字是打印的,宋体,很端正。
她往下看。第二行、第三行、第四行,都是她认识的名字,但不太熟。
看到第十二行,她停了一下。
不是他。
她知道不会是他。他一百二十分,班级二十几名,年级三百多——红榜只到五十名。
她转身去看白榜。
白榜的纸小,字号也小,她一行一行往下找。
第十七个名字,陆迟。后面跟着一行小字:进步四十三名。
沈知遥站在那儿,把那一行看了两遍。那六个字比名字小一半,像一句附注,缀在"陆迟"两个字的后面。
她忽然想,如果有一天这两个名字能贴在同一张纸上,中间要跨过多少行。
"看什么呢。"周小满凑过来。
"没什么。"
"你找谁啊。"
"没找谁。"
周小满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,看见白榜上的名字,又看了看她的脸。
"哦——"
"你别哦。"
"我什么都没说。"
"你那个'哦'。"
周小满举手投降,笑着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"沈知遥。"
"干嘛。"
"你说,一个人要考多少名,才能跟年级第一贴在同一张榜上。"
沈知遥没答。
周小满自己接了话:"前五十呗。"
"……"
"他现在三百多。"周小满掰着手指头,"一年时间,得往前挪两百五十名。你说他挪得动吗。"
她那天下午一直在算这个数。
三百多名,往前挪两百五,一个学期挪了四十三——按这个速度,一年挪不到两百五。
她把笔在草稿纸上戳了一个洞,又用橡皮擦掉,纸面留下一个浅浅的坑,摸上去有点毛。
算完她忽然停住了。
她想的其实不是"他能不能挪",是"我教的东西有没有用"。
这个念头一出来,她自己吓了一跳。
她从小听到大的话是"这孩子聪明",从小学到高中,每一次考试都有人在背后这么讲。聪明是夸她,也是推她——你聪明,所以你不能掉下来。
但没有人需要她。
老师需要她考试,同学偶尔借她笔记,这些都不算需要。她讲题讲到口干舌燥,那些人第二天照样错同一道题。
只有一个人,会为了听懂她的一句话,在本子上写半小时。
她需要那个人需要她,这个念头太难看,她不敢往下想。
那天晚上她妈问她考了多少。
"六百八十七。"
"第几。"
"第一。"
她妈"哦"了一声,很平静,像是早就知道了,转身把汤端上桌。"那明天给你炖排骨。"
沈知遥"嗯"了一声,低头扒饭。
她妈在对面坐下,看了她一会儿。"你怎么不高兴。"
"高兴。"
"你这叫高兴?"
沈知遥抬起头,忽然想起这句话自己说过。那是月考出分那天,她问陆迟的,问完他还笑了一场。
"妈。"她说,"你说一个人,一学期能从三百名挪到多少名。"
她妈愣了一下。"你问这个干嘛。"
"随便问问。"
"那得看是谁。"她妈想了想,"肯学的,一百名也能挪。"
沈知遥低下头,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。
她妈还在说:"你要是帮你那个同学补课,也别老盯着分数,男孩子到高三才发力——"
"知道了。"
她端着碗进厨房,水放得很大。
第二天早上,她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。
推开教室门,最后一排的人不在。她把书包放下,走到走廊上,站在红榜前面。走廊的灯是声控的,她一站定,亮了一半,另一半还黑着。
她退后两步,又退后一步,站到走廊对面。
从这个距离看,两张纸并排贴着,中间隔着大概二十厘米。
"你在干什么。"
她回头。
陆迟站在楼梯口,手里拎着塑料袋,另一只手还插在羽绒服口袋里。他没急着走过来,先往墙上看了一眼,才把视线落到她身上。
"看榜。"
"看榜要站那么远?"
他问的时候往前走了一步,鞋底在空走廊里响了一声。
"……我看看贴得正不正。"
"哦。"
他走到她旁边站定,肩膀比她高出一截。她看见他的目光在那两张纸之间来回走了两趟,最后停在白榜上。
"你第一。"他说。
"嗯。"
"恭喜。"
"谢谢。"
停了两秒。
"你一直都第一吧。"
沈知遥转头看他。
他的表情像是刚意识到自己说了句什么,嘴唇动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"我不是那个意思。"
"我知道。"
"我是说……"他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,"算了。"
沈知遥没忍住,笑了一下。
"就是我每次都第一,所以才显得你进步大。"她说,"我知道你想说这个。"
他看着她,没否认。
上课铃响的时候,两个人一起往回走。
走到教室门口,她忽然停下来。
"陆迟。"
"嗯。"
"红榜只贴到五十名。"
"我知道。"
"你知道就好。"
她说完就进去了,没有回头。但她知道他站在那儿,站了大概两秒才跟上来,因为走廊里的脚步声停了一下。
那天中午她讲题讲得特别细,细到她自己都觉得啰嗦,一个步骤拆成三段,讲完还要问一句"这里跟得上吗"。讲完最后一题,她把笔放下。
"我以后每天多给你讲一道。"
"为什么。"
"因为你太慢了。"
"……"
"三百多名往前挪,太慢了。"她说,"我等不了那么久。"
他抬起头看着她。那是他第一次没有立刻低下头。
"等不了那么久,"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,"是什么意思。"
沈知遥愣了一下。
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她只是说出口了。
"就是字面意思。"她说,然后低下头翻卷子,耳朵有点热,笔尖在纸上停了半天,才写下一个字。
那天下午她真的多给了一道题。不是课本上的,是她自己找的,一道压轴,绕了三个弯。
"这题超纲。"他说。
"我知道。"
"那你为什么给我。"
"因为你会做。"
他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低下头开始写。沈知遥坐在旁边看着,第一遍他在第二步卡住,笔尖悬在纸上悬了很久,她没有出声。第二遍他换了条路,写到最后一步,又停住。
"怎么了。"
"差一点。"
"差哪个一点。"
他把草稿纸转过来,指给她看。沈知遥看了一会儿,忽然发现他错的地方正是她昨天讲过的那一类。
"这里。"她点了一下,"昨天讲过。"
"忘了。"
"忘了就再讲。"
她讲了一遍,他听完,低头把那一步补上,补完抬起头。
"这样。"
"对。"
"那你为什么还让我自己写。"
沈知遥愣了一下。
"因为……"她想了想,"因为我不想你只是听我讲。"
他没接话,但那天下午他把那道题又从头写了一遍,中间没有停。
放学的时候,红榜前面还围着人。
她走过去,站在旁边,等人都散了,才伸出手,在那两张纸中间比了一下。
大概一拃。
她把手收回来,掏出笔记本,翻到最后一页,写了一行字。
"二十厘米。"
写完她看着那三个字,又在下面添了一个数字。
250。
合上本子的时候,她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电子屏。
187 变成了 186。
她站了两秒,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