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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护手霜 一支护手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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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知遥第一次发现陆迟的字变丑了,是在十二月。
他以前写字很好看——不是工整的那种好看,是有点锋利的,横画收得干脆。
现在那些横画都软了,末端拖出一点毛刺,像被水泡过。
她看了两天,才明白为什么。
他的手僵。
冬天的教室暖气只热半边,靠窗这一排是冷的,靠门那一排是热的。沈知遥坐在第一排靠窗,每天上午第二节课开始,手指就僵得不听使唤。
她写一会儿字,要把手缩进袖子里捂一会儿。
她以为只有自己这样。
直到那天她回头,看见最后一排那个人在搓手。
搓得很用力,两只手互相摩擦,搓完再握笔,写两行,又放下。
她开始留意。
他手背上有一层薄薄的红,指关节那块裂了口子,很小,但能看见。
上课记笔记的时候,他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笔,无名指抵着纸,像在借力。
有一次他写到一半,笔停了,把手缩进袖子里。
过了几秒又拿出来,继续写。
沈知遥转回头,心里有点不舒服。
那种不舒服说不清,像看见别人穿得比自己少。
那几天她开始看别人的手。
前排男生的手,白白净净,写字的时候整只手都贴在桌上。
周小满的手,指甲剪得很短,涂了一层透明的指甲油。
她自己的手,因为一直缩在袖子里,反而比谁都暖和。
只有最后一排那个人,手是红的。
她看了三天,越看越不舒服。
那天回家,她在抽屉里翻出一支护手霜。
是去年冬天她妈买的一盒三支,剩最后一支没开封。粉色的管身,上面印着看不懂的英文字。
她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。
第二天早上,她把那支护手霜放进书包。
中午讲题的时候,她把它拿出来,放在他桌角。
陆迟低头看了一眼。
"什么。"
"护手霜。"
"我不用这个。"
"你手裂了。"
"没有。"
"我都看见了。"她说,"你指关节上,裂了一道。"
他没说话,把护手霜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沈知遥又推回去。
"你拿着。"
"不用。"
"你字都写不直了。"
"能写。"
沈知遥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伸手,把护手霜塞进他笔袋里,拉上了拉链。
"我给你放这儿了。"她说,"用不用随你。"
然后她转身走了。
走得有点快,快到她自己都觉得像逃。
接下来三天,她没看见他用。
她也不好意思问。
每次经过最后一排,她的余光都会往他笔袋上扫一下,但那支护手霜躺在里面,一动不动。
她开始后悔。
也许他真的不需要。也许她多管闲事。也许那支护手霜让他觉得被同情,而这正是他最讨厌的东西。
第三天晚上,她躺在床上想,明天找个机会拿回来。
就当没这回事。
第四天早上她本来真的打算要回来。
她想好了说辞:你要是用不上就还我,我还能给别人。
走到教室门口,脚步慢下来。
万一他真的还给她了呢。
沈知遥站在门口想了三秒,还是推门进去了。
最后一排的桌上摊着作业本。
那支护手霜放在旁边,盖子没盖。
膏体从管口挤出来一小段,白白的,已经有点干了。
她走过去,站了两秒,伸手把盖子从桌上捡起来,旋回去。
旋的时候她发现,管身被捏得很扁。
从底部一直挤到上面,挤得干干净净,像挤牙膏挤到最后一次。
已经用掉一半了。
她站在那儿,握着那支护手霜。
教室里还没什么人,窗户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,外面天还没亮透。
她忽然有点想笑,又有点想哭。
这个人,用了三天,一次都没让她看见。
中午她照常端着饭盒过来。
陆迟在写题。
她坐下,打开饭盒,吃了一口,很自然地说:
"护手霜好用吗。"
他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"还行。"
"什么叫还行。"
"就是还行。"
"你手好点没。"
他把手从桌上拿下去,放在腿上。
"好了。"
沈知遥"哦"了一声,低头吃饭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"用完了跟我说,我还有。"
"不用。"
"什么叫不用,用完了就用完了。"
"我不会用完。"
"为什么。"
他把笔放下。
"这么一支,"他说,"能用一冬天。"
沈知遥愣了一下。
她从来没想过"一支护手霜要用一整个冬天"这件事。
她自己那支,是随手挤的,挤多了就往手背上抹,抹完还嫌油。
她抬起头看他。
他正低头吃饭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她忽然很想知道,还有什么东西,在他那里是属于"能用一冬天"的。
那天放学,她走得慢。
周小满问她:"你最近怎么老最后一个走。"
"收拾东西慢。"
"你以前不这样。"
"我以前懒。"
周小满"啧"了一声,没再问。
走到楼梯口,她忽然又开口。
"沈知遥。"
"嗯?"
"你那个帮扶,还没结束啊。"
沈知遥停了一下。
"没。"
"都四个月了。"
"嗯。"
"他成绩现在多少。"
"一百二。"
周小满没说话。
走了一层楼,她才慢慢地说:"一百二,早就不用人帮扶了吧。"
沈知遥没有接话。
她忽然发现,这是一个她一直没想过的问题。
第二天,她在办公室门口听见班主任打电话。
她本来是去交作业的,走到门口,听见里面说话的声音。
"……是,我知道,他成绩上来了。"
"但是这个孩子的情况比较特殊,家里现在就他一个人。"
"对,母亲那边联系不上。"
"我这边尽量,但学校也有学校的难处。"
沈知遥站在门口,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。
她没有推门。
她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,直到里面挂了电话。
然后她转身,走回教室。
那一下午她都在拼图。
她想起九月他说的"家里的事"。
她想起十一月他说的"以前的家"。
她想起他说的"家里没地方放"。
她想起今天中午那句"能用一冬天"。
四句话,四个碎片。
她从来没有把它们放在一起过。
现在放在一起,拼出一个形状。
那个形状她不太敢看。
下午讲题的时候,她讲得比平时慢。
讲完一道,她抬头看他。
"陆迟。"
"嗯。"
"你手上的口子,还疼吗。"
他愣了一下。
"不疼了。"
"那就好。"
她低下头,翻开下一页卷子。
"这道题,"她说,"我讲第三遍的时候你要听懂。"
他看着她。
"为什么。"
"因为我不想讲第四遍。"
她说完自己先笑了。
笑的时候眼睛有点酸,她低下头,让刘海挡住。
那天晚上回家,她打开抽屉,把剩下的那两支护手霜都找了出来。
一支是她自己的,挤得乱七八糟,管口结了一圈干掉的膏体。
一支是她妈新买的,还没拆封。
她把它们并排摆在桌上,看了很久。
她想起自己平时怎么用:随手挤一坨,抹多了嫌油,就在裤子上蹭两下。
而他用一支,能用一冬天。
她拿起马克笔,拧开笔帽,笔尖悬在管身上,停了一会儿。
写什么呢。
"给你"太生硬。
"别省着用"太像命令。
她想了几分钟,最后在每支的管身上写了一行字。
写得很小,小到要凑近才看得见。
"冬天还长。"
写完她看了看,觉得这句话说得不够明白。
但她想不出更明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