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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谁的伞 “家里没地 ...

  •   那把伞在她桌肚里待了三天。
      第四天早上,前桌女生回头借尺子,看见了。
      "哎,这伞谁的?"
      沈知遥的手停了一下。
      "……我的。"
      "你的?"女生把伞抽出来,撑开一半,"这么可爱,你怎么会用这种。"
      "可爱怎么了。"
      "不可爱,挺好看的。"女生看了看伞面,"就是有点旧了,这熊都洗白了。"
      沈知遥"嗯"了一声,把伞接回来,折好。
      "不过你不是一直用折叠伞吗。"女生又补了一句,"上个月下雨你还跟我借过。"
      "……换了。"
      "哦。"
      女生转回去,收拾东西。
      沈知遥坐在那儿,握着那把伞,忽然发现自己刚才撒了谎,而且撒得很自然。
      她不知道自己在护着什么。
      中午她本来想把伞还给他。
      她抱着伞走到最后一排,把伞放在他桌角。
      "还你。"
      陆迟正在写字,抬了下头。
      "放着吧。"
      "放着?"
      "你拿着。"
      沈知遥看着他:"我都拿三天了。"
      "嗯。"
      "你不需要?"
      "家里没地方放。"
      她说不出话。
      一个家,会没有地方放一把伞?
      她站在那儿,想问,又觉得这话问出来太奇怪。
      最后她说:"那我先拿着。"
      "嗯。"
      她转身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      陆迟已经低下头继续写,袖子滑下来一点,露出手背。
      手背是红的,指关节那块有点皴。
      她看了两秒,什么也没说,回座位了。
      下午她一直在想那句话。
      家里没地方放。
      她试着把它当成一句普通话,比如"我家门口太挤"、"我妈嫌乱"。可是怎么想都不对。
      放学的时候她看见他从最后一排站起来,背上书包,走出教室。
      走廊里有人喊他名字,他没应。
      沈知遥站在门口,忽然觉得他的背影有点小。
      明明那么高一个人。
      她抱着伞走回家。
      到楼下,她妈正在收衣服,看见她手里那把伞。
      "这伞你怎么还拿着。"
      "同学不要。"
      "不要?"她妈从阳台上探出头,"什么同学这么大方。"
      "就……同学。"
      "男的女的。"
      "妈。"
      "我问一句怎么了。"
      沈知遥把伞靠在门边,换鞋。
      "明天还回去。"
      "那你今天怎么没还。"
      她愣了一下。
      "忘了。"
      她妈没再问,转身进屋了。
      沈知遥把伞拿回房间,靠在书桌旁边。
      晚上写作业的时候,她抬头就能看见它。
      深蓝色的伞面,边缘那圈小熊,颜色已经洗得发白。
      她写了两道题,忍不住伸手把伞撑开。
      "啪"的一声,伞面弹开,占据了半张桌子。
     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知道这伞到底是谁的。
      一个高中男生,用一把女式伞,还说什么家里没地方放。
      她把伞翻过来看内侧。
      内侧有一圈很深的水渍,像是被雨泡过很多次没晾干。
      伞骨有一根是弯的,弯得很匀,不像意外,像被人长期压着。
      她看了半天,什么也没看出来。
      第二天到学校,她把伞放回桌肚,没提还的事。
      也没人再提。
      日子照旧。
      每天中午十二点二十,他坐在位子上。她端着饭盒过来,两个人吃饭,然后讲题。
      只是有了一点变化。
      以前是他等她开口。
      现在有时候,他会先问。
      "这道。"他把卷子推过来。
      沈知遥低头看。
      "这题你会啊。"
      "不会。"
      "你上次月考做对了。"
      "那是上次。"
      "……"
      她抬起头看他。
      他正垂着眼,看着卷子,睫毛压得很低,一副很认真的样子。
      沈知遥有点想笑,又忍住了。
      "行。"她说,"我再讲一遍。"
      有一天讲完题,她忽然问了一句。
      "陆迟。"
      "嗯。"
      "你家……"她斟酌着,"住哪儿啊。"
      他抬起头。
      "干嘛。"
      "没干嘛,随便问问。"
      他看了她两秒。
      "城西。"
      "城西哪儿。"
      "说了你也不知道。"
      "你说说看。"
      "老纺织厂那边。"
      沈知遥"哦"了一声。
      她知道那个地方。坐公交要四十分钟,楼房老,路窄,小区连个像样的门都没有。
      她在心里算了算:从那儿骑车到学校,二十分钟。
      二十分钟够吗?
      她没问出口。
     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,拿手机搜了一下那个地名。
      搜索结果里有几张照片:红砖墙、铁栏杆、一排贴着"拆迁"二字的公告。
      她翻到第三张,看见一栋楼,六层,没有电梯,外墙上挂满了空调外机。
     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      她想,他每天六点十分从这儿出门,骑车二十分钟,到学校的时候天还是黑的。
      而她六点五十起床,还要赖五分钟。
      后来有一天放学,她把伞带回家,没放回房间,直接靠在了玄关。
      她妈看见,问了一句:"这伞怎么又回来了。"
      "还了人家不要。"
      "不要你就一直拿着?"
      "嗯。"
      "你这孩子——"她妈说着,弯腰把伞拿起来,看了看,"这伞质量还行,就是旧。你明天还给人家,别老拿着别人的东西。"
      "知道了。"
      她妈把伞放回玄关,进厨房了。
      沈知遥站在门口,看着那把伞。
      过了会儿,她把它拿起来,抱回房间,塞进了衣柜最里面,用一件外套盖上。
      然后她站在衣柜前,忽然觉得自己的动作有点奇怪。
      后来那把伞就一直在衣柜里。
      她没还,也没再提。
      有时候换衣服会看见它一眼。深蓝色的伞尖露在衣服外面,像一个人站在那儿等。
      有一次她做梦,梦见下很大的雨。
      雨里有一把伞,粉蓝色,小熊图案,撑开在操场上。
      她跑过去,想看看伞下面是谁。
      跑到跟前,伞是空的。
      第二天早上她到教室,看见自己的桌子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      一个很小的铁盒子,装喉糖的那种。
      她打开,里面是三颗薄荷糖。
      压着一张纸条,字很锋利:
      "你昨天咳嗽。"
      沈知遥捏着那张纸条,站在桌子前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      她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。
      陆迟正在低头写字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      她把糖塞进嘴里,甜得发凉。
      那一整天她都在想一个问题。
      他在什么时候注意到她咳嗽的。
      她回想了一下,昨天她确实咳了。下午第二节课,咳了两声,很轻,咳完继续写卷子。
      那两声她自己都没在意。
      可有人记了一整天,还特意带了糖来。
      她把糖纸抚平,夹进了物理书里。
      和那张便签夹在一起。
      下午第一节课前,周小满从她桌边经过,看见那个铁盒子。
      "这什么。"
      "喉糖。"
      "你嗓子不舒服?"
      "没有。"
      "那你买这个干嘛。"
      沈知遥把手伸进桌肚,把盒子往里推了推。
      "我随便买的。"
      周小满看了她一眼,没接话,走了。
      沈知遥低头写题,写了两行,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热。
      她今天撒了两次谎。
      一次是伞,一次是糖。
      两次都是关于同一个人。
      放学的时候,她故意走得慢。
      教室里人越来越少,最后一排的人还在。
      她背起书包,走到他桌边。
      "陆迟。"
      他抬头。
      "伞我不还了。"
      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
      "反正你说家里没地方放。"她说,"那我替你放着。"
      他沉默了两秒。
      "好。"
      沈知遥笑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
      走出教室,她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得有点快。
      她不知道为什么。
      一把伞而已。
      那天晚上她回家,打开衣柜,把那把伞拿了出来。
      她撑开,检查了一遍,然后把伞面擦干净,晾在阳台上。
      她妈经过,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
      沈知遥站在阳台边上,看着那把撑开的伞。
      冬天的风从楼下灌上来,把伞面吹得鼓起来,又瘪下去。
     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      一个男生,为什么会有一把女式伞。
      这个问题她问过一次,他没答。
      现在她不想问了。
      她只是觉得,那把伞撑在那儿,很像一个人站在雨里等着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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