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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伞 他把伞塞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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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是下午四点开始下的。
第一节课还是毛毛雨,第二节课就变成了砸在窗户上的那种声音。走廊里有人喊"下雨了",喊得整栋楼都知道。
沈知遥趴在窗台上看了一眼,心里"咯噔"一下。
她没带伞。
早上出门的时候天是晴的,她妈还提醒过一句"带把伞",她嫌麻烦,说"不会下"。
现在下了。
放学铃响的时候,雨没停,反而更大了。
教学楼门口挤满了人。有伞的撑开就走,没伞的贴着墙根等,等家长,等雨小,等一个刚好路过的同班同学。
沈知遥站在门口,把书包顶在头上试了一下。
三秒钟,她就知道自己顶不住。
"沈知遥。"周小满撑着伞从人群里挤过来,"我送你到公交站?"
"我坐地铁。"
"那不顺路。"周小满看了一眼天,"要不你等会儿,这雨看着会小。"
沈知遥"嗯"了一声。
周小满走了。
门口的人越来越少。
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,五点半。再等二十分钟,雨不停也得走,她妈会打电话来。
身后有脚步声。
她回头。
陆迟站在她后面大概三步远的地方,手里拎着一把伞。
不是那种折叠伞,是长柄的。深蓝色,伞骨有一根是弯的,像被谁坐过。
沈知遥看了一眼,又转回去。
"你先走。"她说。
他没动。
"站着干嘛,你有伞。"
还是不吭声。
沈知遥有点烦,回头看他:"你到底走不走。"
陆迟把伞递过来。
动作很随意,像递一支笔。
"给我?"
"嗯。"
"那你呢。"
"我骑车。"
"骑车打伞?"
"不用打。"他说,"我骑得快。"
沈知遥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雨从屋檐上连成一条线,落下来砸在台阶上,溅起来的水打到她的小腿。
"你有病。"她说。
"嗯。"
"我说真的,你淋一趟回去,明天就发烧。"
"不会。"
"你又不是铁做的。"
他没接话,把伞往她手里一塞,转身就下台阶了。
沈知遥愣了半秒。
"陆迟!"
他停下来,回头。
雨已经把他肩膀打湿了一片,头发贴在额头上。
"伞我明天还你。"她喊。
"不用还。"
"那怎么行——"
"你留着。"
他说完就跑了。
真的跑,没有骑车,穿过操场往大门那边跑,校服外套在雨里鼓了一下,很快就只剩一个背影。
沈知遥举着那把伞站在台阶上。
伞很重。比一般的伞重。
她撑开,发现伞面有点小,粉蓝色,边上还印着一圈很旧的小熊。
一把女式伞。
她撑着这把伞走回家。
一路上她都在想一个问题:一个高中男生,为什么会有一把女式伞。
想了一路,没想出来。
到家她把伞晾在阳台。她妈看见,问了一句:"这伞哪来的?"
"同学的。"
"同学怎么给你伞。"
"下雨。"
"哦。"她妈"哦"了一声,又问,"男同学女同学?"
"……妈。"
"怎么,问都问不得。"
沈知遥把阳台门关上,回房间了。
晚上八点,她坐在书桌前,手机放在旁边。
她想给他发个微信,问一句"你到家了吗"。
打开对话框,输入,删掉。
又输入,又删掉。
她跟他加了微信,是因为开学第一周班主任让建群,全班的号都在里面。加了之后,两个人一条消息都没发过。
对话框是空的。
最后她打了一行:"你到家了吗。"
盯着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想起白天他说"不用还"的那个语气,很随便,好像这件事一点都不重要。
她把那行字删了。
——人家都没当回事,你操什么心。
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翻开卷子。
做了两道题,又拿起来。
"伞我明天还你。"
发出去。
过了十分钟,没有回。
她盯着那个"未读"看了很久。
第二天早上,她把那把伞带去了学校。
伞她特意擦过,晾了一晚上,又用布把伞骨上那道弯的地方顺了一遍。
她走进教室,抬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。
空的。
整个上午,那个位置都是空的。
第一节课她还能装作没注意。
第二节课她开始往那边瞟。
第三节课她发现自己在算:他会不会是迟到了。
中午十二点二十,她端着饭盒回教室,第一排靠窗,她的座位。
旁边的位置空着。
桌上那块地方,干干净净。
她坐下来,吃了两口饭,忽然觉得饭盒里的菜都没味道。
下午她去找班主任。
"老师,陆迟请假了吗?"
班主任正在批卷子,头也没抬:"没有。"
"那他今天怎么没来。"
"我哪知道。"班主任在卷子上画了个叉,"你打个电话问问。"
"我没有他电话。"
班主任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"微信也没有?"
"有。"
"那不就得了。"
沈知遥"哦"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,班主任在背后补了一句:
"沈知遥。"
"嗯?"
"问完了跟我说一声。"
她站在走廊里,打开微信。
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,那个"伞我明天还你",孤零零地挂在上面,下面是"未读"。
其实不显示"未读",只显示时间。
她还是觉得像未读。
她打了一行:"你今天怎么没来。"
发出去。
然后她盯着屏幕,站了大概两分钟。
没有回。
那天下午她过得很糟糕。
上课听不进去,题目做不下去。她翻开数学卷子,第一道题读了三遍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放学的时候周小满叫她一起走,她说她想再待一会儿。
周小满看了她一眼。
"你怎么了。"
"没怎么。"
"你脸色很差。"
"累了。"
周小满没再问,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"沈知遥。"
"干嘛。"
"你要是有什么事,"她说,"跟我说啊。"
"知道了。"
教室空了。
沈知遥坐在位子上,面前摊着那张卷子。
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,走廊里的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从后门框进来,斜斜地落在她的桌子上。
她忽然想起,自己的桌子是干净的。
今天也是干净的。
可那个人不在。
她低下头,看见桌肚里放着东西。
那把伞。
她昨天还给他带的伞,早上放在桌肚里,准备给他的。
现在还在那儿。
她伸手把伞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深蓝色的伞柄,弯了一根伞骨,伞面上那圈旧旧的小熊图案,在夕阳里看得很清楚。
她握着它,忽然觉得手心里有一点重量。
第三天早上,她推门进教室。
最后一排有人。
陆迟坐在位子上,低着头在写什么。校服拉链还是拉到最上面,只是里面那件毛衣换了颜色。
沈知遥站在门口,看了两秒,然后走过去。
她走到他桌边。
"陆迟。"
他抬起头。
脸是红的。不是晒的那种红,是从里往外烧出来的那种红。
眼睛也有点发亮,亮得不太正常。
"你发烧了。"她说。
"没有。"
"你脸都红了。"
"热。"
沈知遥伸手,隔着一点距离,用手背碰了一下他的额头。
碰到的那一下,她的手缩了一下。
烫的。
"你烧到三十九度了。"她说。
"没有。"
"你跟我去医务室。"
"不用。"
"你要是不去,我现在就去告诉班主任。"她说,"我说你淋雨淋病了还硬撑着,看他管不管。"
陆迟看着她。
那是他第一次这样直直地看她,没有躲,也没有低下去。
过了几秒,他把笔放下,站起来。
"走吧。"
医务室在楼下,走廊尽头。
校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,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她。
"怎么了。"
"淋雨了,发烧。"沈知遥说,"三十九度左右,我摸的。"
校医"嗯"了一声,拿体温计。
"张嘴。"
陆迟张开嘴。
体温计"嘀"了一声。
校医看了一眼,眉头皱起来。
"三十九度二。"她说,"怎么烧成这样还来上学。"
没人回答。
"家长电话多少。"
陆迟没说话。
"同学,"校医转向沈知遥,"你把他家长电话给我。"
沈知遥张了张嘴。
"……我不知道。"
校医看了她两秒,又看了陆迟两秒,最后没再问,转身去柜子里拿药。
"先吃点退烧的,然后躺着。"
陆迟躺在校医室最里面那张床上。
沈知遥坐在外面的椅子上。
他的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,没拉拉链,敞着一个口子。
沈知遥看了一眼。
里面露出一角本子的边。
软抄本,红蓝两条线,五毛钱一本那种。
她盯着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伸出手。
手指碰到拉链的时候,停住了。
她坐在那儿,手停在半空。
过了大概半分钟,她把拉链拉上了。
从上到下,一直拉到底,"咔"的一声。
她收回手,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抖。
里面传来一点动静。
她转过头。
陆迟侧躺着,眼睛闭着,眉头皱着。
校医从里面出来,看见她,说:"你是他同学?"
"嗯。"
"那你陪着吧。他要是醒了,让他多喝水。"
"好。"
校医走出去,把门带上了。
房间里只剩下风扇转的声音,还有他很轻的呼吸。
沈知遥坐在那把椅子上,看着那把已经被她拉上拉链的书包。
她忽然很想问他一句话。
问他为什么把伞给她。
但她知道,等他醒了,她大概问不出口。
因为她已经猜到答案的一半了。
而她不确定自己想不想听那一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