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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家长会 老师问: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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统计表传到最后一排的时候,停住了。
沈知遥回头看了一眼。
陆迟拿着笔,垂着眼,在"缺席"那一栏画了个勾。
画得很轻,像怕被人看见。
她把表格收回来的时候,那个勾还在纸面上,很淡,但确实在那里。
下课她走过去。
"你爸妈不来?"
"嗯。"
"都不来?"
"嗯。"
"为什么?"
"忙。"
沈知遥"哦"了一声,把表格夹进书里。
她想说点什么,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。
最后她说:"那你一个人在家?"
陆迟正在收书,动作停了一下。
"嗯。"
拉链拉到一半,他又拉了回去,然后再拉下来。
沈知遥看了两秒,转身走了。
她走到门口,忽然听见后面有声音。
"沈知遥。"
她回头。
"表格,"他说,"你交的时候,别写我妈的名字。"
"我没打算写。"
"哦。"
他低下头,继续收拾书包。
家长会那天是个周六。
天阴着,风很大,走廊里挤满了人。有家长拎着水果,有家长穿着工作服,还有几个是爷爷奶奶,走路慢,被人扶着。
沈知遥在教室门口摆了一张桌子签到。
她一个一个划勾,一边跟人打招呼:"阿姨好。""叔叔这边。""您坐他位子就行。"
有个阿姨拉着她问了五分钟"我家孩子最近表现怎么样",她一句也答不上来,只能说"挺好的挺好的",然后找机会溜了。
签到最后,桌上那张表只剩一个空格。
陆迟。
她握着笔,站在门口,站了很久。
后面有人问:"同学,我签哪儿?"
"这儿。"她指了一下,手有点抖。
等那人走了,她低头,在那个空格里写下三个字。
沈知遥。
写完她自己看了一眼,觉得有点荒唐。
她把笔帽盖上,又打开,又盖上。
家长会七点开始。
教室里的椅子全被坐满了,只有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空着。
沈知遥站在后门口,看着那个空位。
她想起那天他说"我一个人在家"的样子——说的时候在收书,头都没抬。
班主任开始讲话。先是纪律,再是成绩,再是"高三这一年很关键"。
讲到一半,他翻了一页纸。
"这次月考,进步最大的是陆迟,从年级三百多名进到二百六,进步四十三名。"
他抬起头,往教室里扫了一圈。
"陆迟家长在吗?"
没有人应。
教室里安静下来。
有几个家长回过头,去看那个空着的位子。
班主任又问了一遍:"陆迟的家长?"
还是没人。
沈知遥站在后门口,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去的。
总之她走了。穿过那一排排椅子,走到最后一排,在那张空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。
全教室的人都看着她。
班主任愣了一下。
"你是……"
"我是他同学。"她说,声音有点哑,"他家长来不了,我替他听。"
那场家长会她听得很认真。
班主任讲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在本子上,连"寒假不要放松"这种废话都记了。
前面有个妈妈在小声跟旁边的人说话。
"那个孩子怎么没人来。"
"谁知道。"
"老师刚念他名字了,进步四十多名呢。"
"进步再多有什么用,家长都不管。"
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很清楚。
沈知遥握着笔的手紧了一下。
她想回头看看是谁说的,又忍住了。
她把那两句话原原本本记在了本子上——不是因为有用,是因为她记仇。
她坐在那个位子上,椅子有点矮,桌面有一道很深的划痕。
她忽然想到,这是他每天坐的地方。
从这个角度看黑板,有点斜。
从这个角度看前排,能看见她自己的后脑勺。
她把笔停在纸上,看了很久。
散会的时候,班主任叫住她。
"沈知遥。"
"老师。"
"刚才谢谢你。"他把讲义收进包里,"不过下次别这样了。"
"为什么。"
班主任看了她一眼。
"你替他听,别的家长会问。问多了,对他不好。"
沈知遥没说话。
"我不是怪你。"班主任叹了口气,"你有心,我知道。但有些事,不是替他站出来就能解决的。"
"那什么能解决。"
班主任停了两秒。
"时间。"他说,"还有他自己。"
家长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,走廊里全是说话声。
有个妈妈经过她身边,多看了她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
沈知遥最后出来锁门。
她把签到表卷起来,塞进包里,一抬头,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。
陆迟。
他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,站在消防栓旁边,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沈知遥走过去。
"你怎么来了。"
"路过。"
"路过?"她笑了一下,"你家离这儿四十分钟。"
他没说话。
两个人隔着两步远站着。走廊的灯是声控的,他们不说话,灯就灭了,只剩楼梯口那盏还亮着。
"家长会开完了。"她说,"你班主任表扬你了,进步四十三名。"
"嗯。"
"他还问了你家长在不在。"
陆迟抬起头。
"你怎么说的。"
"我说来不了。"她顿了一下,"然后我替他听了。"
走廊很静。
过了很久,他说:"你在签到表上写了什么。"
沈知遥愣了一下。
"……我写了我的名字。"
"我知道。"他说,"我看见表了。"
她有点慌:"那我划掉?"
"不用。"
他把手插回口袋里,低头看了看地面。
"下次别签。"
沈知遥的心往下沉了一下。
"为什么。"
"签了,就有人知道那一栏是空的。"
她没说话。
风从楼梯口灌上来,吹得走廊尽头的窗户咣咣响。
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很重。
重得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"那我下次还签。"她听见自己说。
陆迟看了她一眼。
"随你。"
然后他转身,往走廊另一头走。
沈知遥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发现不对。
他不是往楼梯口走的。
楼梯口在左边。
他往右边走,一直走到走廊尽头。那里只有一堵墙,和一扇锁着的、通往旧教学楼的门。
他停在那扇门前,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蹲了下来。
背靠着门,头埋在膝盖上。
沈知遥站在走廊这头,看着那个蹲在尽头的影子。
很高一个人,蹲下去只有那么小一团,像一只被丢在角落里的书包。
她没敢过去。
她就那么站着,站到腿有点麻。
过了很久,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往回走。
经过她面前的时候,他抬了下头。
"还不走?"
"……嗯。"
"路上小心。"
他说完就下楼了。
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,很轻。
沈知遥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。
她想起家长会开始前,她站在门口签到,看见走廊里全是人。
她想起他刚才说"路过"。
从学校门口到这儿,要经过操场。
操场上有栏杆。
如果一个人只是想路过,他大可以站在栏杆外面。
第二天,周小满问她家长会怎么样。
沈知遥说挺好的。
"你爸妈没骂你吧?"
"骂了。"她说,"说我数学又粗心。"
"活该。"
沈知遥笑了一下,低头翻书。
翻了两页,她忽然说:"小满。"
"嗯?"
"你知不知道,一个人在家里,会是什么感觉。"
周小满抬起头,看着她。
"你问这个干嘛。"
"没什么。"
沈知遥把书翻过一页,没再说话。
她的笔停在半空。
作业本上写着一行字,是她刚才随手记的:
"陆迟——家长会,已代签。"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。
很小,小到几乎看不见。
"下次还签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