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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桌角 他每天六点 ...

  •   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一,沈知遥发现自己的桌子有点不对劲。
      桌面太干净了。
      不是那种"看着还行"的干净。是擦过的干净——木纹上没有一点灰,连桌角那道被上届学生刻出来的划痕里,都没有积灰。
      她伸手摸了摸。
      干的。
      沈知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昨天晚自习她在这张桌上写了三张卷子,橡皮屑掉了一桌,走的时候懒得收。
      现在一粒都没有。
      "值日生今天挺勤快啊。"她嘟囔了一句,坐下来。
      那天的值日生是后排两个男生,正趴在桌上补觉,谁也没理她。
      这件事她本来忘了。
      真正让她在意,是三天以后。
      轮到她们组做值日,六点五十就得到校。
      天还没亮透,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过去,又一盏一盏灭掉。
      她推开教室门。
      里面只开了一盏灯,最前排头顶那盏,光是白的,照得整间教室像一个空盒子。
      最后一排的座位上站着一个人。
      不是坐着。是站着,弯着腰,伏在第一排的桌子上。
      手里一块抹布。
      沈知遥站在门口,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。
      陆迟慢慢地直起身。
      两个人隔着半个教室,谁也没说话。
      "……你在干嘛。"
      "擦桌子。"
      "我知道你在擦桌子。"她说,"你擦我桌子干嘛。"
      陆迟把抹布折了一下,又折了一下,捏在手里。
      "顺手。"
      沈知遥看了他三秒。
      "顺手?"
      "嗯。"
      "你自己的桌子不擦,顺手擦我的?"
      他没答。
      他把抹布拿去水房洗了,回来晾在窗台上,然后坐到最后一排,翻开书。
     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      沈知遥站在原地,觉得这件事有哪里不对,又说不上来。
      她想了一节课,最后得出一个结论。
      他大概是洁癖。
      对,一定是。擦一张桌子也是擦,擦两张也是擦。
      她把这个解释收下了。
      但这个解释很快就站不住了。
      因为她开始注意到别的。
      比如,她桌上的绿萝。
      那盆绿萝是上一届留下的,从她高一进班就在那儿,一直半死不活。叶子发黄,垂着,盆里的土干得裂开。
      没人管它。谁会在意一盆快死的花。
      可这盆绿萝的土,一直是湿的。
      沈知遥有一天伸手碰了一下,指尖沾了泥。
     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。教室里没别人。
      放学她故意留到很晚,装作收拾书包,余光盯着那盆花。
      陆迟最后一个走。他背起书包,经过第一排的时候停了半秒。
      抬手,把他自己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拧开,倒了小半瓶进去。
      动作很快,快得像做过一百遍。
      然后他走了。
      第二天她拦住他。
      "绿萝是你浇的?"
      他看了她一眼。
      "嗯。"
      "你浇它干嘛,都快死了。"
      "没死。"
      "叶子都黄了。"
      "没死。"他又说了一遍,语气很淡,"剪掉黄的,还会长。"
      沈知遥被他这个笃定的语气噎了一下。
      "……你懂养花?"
      "不懂。"
      "那你还浇。"
      "浇了就不死了。"
      这句话说得太平常了,平常得她一时不知道怎么接。
      她站在那儿,忽然有点想笑。
      一个连自己卷子都懒得填的人,每天给一盆没人要的花浇水,理由是"浇了就不死了"。
      她开始留意他几点到。
      这件事她做得有点偷偷摸摸,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。
      她问周小满:"你知道陆迟每天几点到吗?"
      周小满正在啃面包,闻言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。
      "哟。"
      "你哟什么。"
      "没什么没什么。"周小满把面包咽下去,"我哪知道。不过有一次我七点十分到,他已经在背单词了。"
      "七点十分?"
      "嗯,我到的时候他桌上摊着书,看着像来了有一会儿。"
      沈知遥"哦"了一声。
      她算了一下:如果他已经坐了一阵,那大概是六点半到七点之间。
      六点半。
      这个城市六点半的天,是黑的。
      第二天,她六点四十到了学校。
      推门,教室里那盏灯亮着。
      他在。
      沈知遥把书包放下,坐到座位上,装作很自然的样子。
      "早。"
      陆迟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好像有点意外。
      "早。"
      两个人就再没说话。
     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,先是深蓝,然后灰蓝,最后有一线橘色从楼后面爬上来。
      教室里很安静。她能听见他翻书的声音,一页,又一页。
      她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奇怪。
      不是坏的奇怪。是那种——她在自己家里,早上起来,听见隔壁房间有人在走动的奇怪。
      有人的感觉。
      "你几点到的?"她终于问。
      "六点半。"
      "每天?"
      "嗯。"
      "你家不是很远吗?"
      "骑车二十分钟。"
      沈知遥在心里算:六点半到,骑车二十分钟,那得六点十分出门。
      六点十分起床、洗漱、出门,天还黑着。
      "你为什么来这么早?"她问。
      陆迟翻书的手停了。
      他看着书页,看了很久。
      "家里没人。"
      沈知遥愣了一下。
      她以为他说的是爸妈上班早。
      "哦。"她点点头,"我爸妈也上班早,我妈五点多就起了,给我做饭。"
      他没接话。
      "你也可以多睡会儿啊。"她说,"反正来这么早也是自习。"
      "睡不着。"
      就三个字。
      沈知遥"哦"了一声,没再问。
      她低下头翻自己的书,翻了两页,忽然小声说了一句:
      "那以后我也早点来。"
      教室里很静。
      她听见他翻了一页书。
      "随你。"他说。
      第二天她六点五十到。
      他已经在。桌上放着一杯水,热的,杯壁上有雾。
      "你倒的?"她问。
      "顺手。"
      沈知遥笑了。
      她现在算是听明白了——这个人嘴里的"顺手",跟别人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      她把杯子捧在手里,低头喝了一口。
      杯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。
      上面只有一个字:
      "烫。"
      她看着那个字,忽然想起自己前几天还在跟周小满说,这个人大概是洁癖。
      原来不是洁癖。
      那天早上他们又待了很久。
      天从黑到亮,教室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,再从两个人变成一屋子人。
      七点半,走廊里开始有脚步声。
      沈知遥合上书,伸了个懒腰,随口说了一句:
      "那以后我都这个点来。"
      陆迟没抬头。
      "不用。"
      "为什么。"
      他翻了一页。
      "你来了,"他说,"我就不方便了。"
      沈知遥愣了一下。
      "什么不方便?"
      他没答。
      上课铃响了。
      第二天,她没早到。
      七点二十,她像往常一样推门进去,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。
      她走到座位前,低头看了一眼。
      桌面是干净的。
      一点灰都没有。
      她在那张桌子前站了一会儿,把书包放下,坐下来。
      前面的男生回头跟她借修正带,她递过去,笑了一下。
      然后她把那盆绿萝端起来,看了看。
      土是湿的。
      叶子最底下,冒出来一小片新的,卷着,绿得很嫩。
      沈知遥盯着那片新叶看了很久。
      她忽然想起来他那天说的话。
      "浇了就不死了。"
      她低头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没来由。
      一个星期后,周小满问她:"你最近怎么老往教室跑,以前不是踩点专业户吗?"
      沈知遥头也不抬:"我热爱学习。"
      "呵。"
      "真的。"
      周小满凑过来,压低了声音:"我问你件事。"
      "说。"
      "你是不是……"
      "不是。"
      "我还没说呢。"
      "你那个语气,说什么都不是。"沈知遥把书翻过一页,"赶紧背你的单词去。"
      周小满撇撇嘴,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      "沈知遥。"
      "干嘛。"
      "你桌角那道划痕,"她指了指,"是不是被人用砂纸磨过?"
      沈知遥低头看。
      桌角那道被上届刻出来的划痕,边缘确实变得很平。
      像有人拿什么东西,一点一点磨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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