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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抄的 他在黑板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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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迟错的题,错得很有规律。
沈知遥用了两个星期看出来。
不是不会的那种错。不会的人错得乱七八糟,第一步就卡死,或者公式记混。陆迟不一样——他每次都错在最后一步。符号、单位、一个负号。
像一个人明明认得这条路,偏偏在终点前拐了个弯。
她把这个归结为粗心。
她自己粗心起来也这样。
这个结论是怎么来的,她后来想不起来了。
只记得那天中午她翻他交上来的三张卷子,把它们并排摊在桌上。
第一张,最后一道大题,错在单位。
第二张,倒数第二步,符号反了。
第三张,答案写对了,但中间跳了一步,扣了两分。
三张卷子,三道不同的题,错法一模一样。
"你看。"她把三张纸推过去,"你不是不会,你是最后一下总要错。"
陆迟看了一眼。
"嗯。"
"你能不能仔细点。"
"能。"
"那你为什么不仔细。"
他没答。
沈知遥叹了口气,把卷子收起来,忽然发现自己在替他着急。
这个认知让她有点不自在。
物理老师姓陈,五十多岁,最爱干的事是随机点名上黑板。
那天讲电磁感应,一道大题,全班没几个人做出来。
"陆迟。"陈老师把粉笔往讲台上一放,"你上来。"
教室里"嚯"了一声。
陆迟站起来,从最后一排往前走。他走路没什么声音,校服拉链还是拉到最上面。
他站在黑板前,看了题。
大概十秒。
然后他开始写。
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很轻的"嗒、嗒"声。
沈知遥坐在第一排,看着他的背影。
他写得很快,没有停顿,也没有涂改。一行公式接一行,像早就想好了。
写到第三步,他停了。
"老师。"他回头,"第四步要写吗?"
陈老师抬了抬下巴:"写。"
他转回去,写完。
最后那个答案,和标准答案一模一样。
教室里安静了。
沈知遥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——他会。
他一直都会。
陈老师扶了扶眼镜,看了那道题一会儿。
"这题,"他说,"和上周作业最后一题,是一个思路。"
他抬头看陆迟:"你作业交了?"
"交了。"
"那就是抄的。"陈老师把粉笔头丢进盒子里,"抄得还挺像。下次抄的时候动动脑子,别连步骤都照搬。"
全班笑起来。
有人在后面小声说"原来是抄的"。
沈知遥也笑了。
笑得有点勉强,但还是笑了。
因为她知道他没抄。
上周作业那道题是她讲的。她讲了整整一个中午,从最基本的定义开始,讲到他自己能在草稿纸上写出来。
他要是抄,抄的也是她的。
——不对。
她忽然想到另一件事。
她讲得太细了。每一步该写什么,符号怎么放,甚至连"这里要画个箭头"她都说了。
他可能不是懂。
他是背下来了。
黑板上的题和作业那道是同一个思路,他就把背下来的步骤套上去,连"第四步要不要写"都要问——因为他不确定套到哪一步算完。
对。
就是这样。
沈知遥松了一口气,甚至有点得意。
你看,还是我讲得清楚。
那天下午她心情一直很好。
放学的时候还哼了两句歌,被周小满看见了。
"你笑什么。"
"我笑了吗。"
"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了。"
沈知遥收了收表情:"我考好了。"
"你哪次没考好。"
"……"
她想了想,发现自己确实没理由这么高兴。
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很快被她压了下去。
放学她追上他。
"陆迟。"
他停下来。
"你作业没抄吧。"
"没有。"
"那你怎么会的。"
"你讲的。"
"我讲的是那道题。"她说,"不是黑板上那道。"
他看着她。
"一个思路。"
——他把老师的话原样还给她了。
沈知遥噎了一下,然后笑了:"行啊你,学会顶嘴了。"
他没接话,继续往前走。
她跟上去,走在他旁边半步的位置。梧桐叶落了一地,被风推着往前滚。
"那你以前学校,"她随口问,"是不是挺好的?"
他沉默了几步。
"教得比这儿快。"他说。
"快多少?"
"高一讲完高二的。"
沈知遥"哦"了一声。
"那你转学干嘛。"
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。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答了,正想说"算了当我没问",他开口了。
"家里的事。"
就三个字。
声音很轻,像怕被风吹散。
沈知遥看了他一眼。
他的侧脸在夕阳里,睫毛压得很低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她"嗯"了一声,没再问。
她从小被教得很好:别人不想说的事,不要追。
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脑子里一直是那三个字。
家里的事。
什么事,能让一个高一就讲完高二课程的人,转到这儿来,坐在最后一排,考三十七分。
那之后她开始注意到另一件事。
他放学不走。
每次她收拾完东西往外走,最后一排那个人还坐着。她以为他在做题,还挺欣慰。
有一次她走到门口回头,看见他没在写。
他在看窗外。
就那么看着,手放在桌上,什么也不干。
她当时没多想。
后来又有一天,她故意留到最后。
值日生扫完地走了,灯关了一半,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。
她假装在收拾书包,收拾了十分钟。
陆迟一直坐着。
他既不走,也不写,就那么坐着,像在等什么。
沈知遥终于忍不住了。
"你不回家?"
他抬起头,好像才想起来屋里还有别人。
"一会儿。"
"一会儿是多久。"
"再一会儿。"
她看了他两秒,把书包背上。
"那我走了。"
"嗯。"
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还坐在那儿,窗外天已经黑透了。
她忽然觉得,那个位置很像个角落。
十一月中,下了第一场雨。
她走到校门口才发现伞忘在教室了,折回去。
教学楼已经空了,走廊的灯只开了两盏,一前一后,中间那段是暗的。
她推开教室后门。
最后一排还坐着一个人。
陆迟。
桌上摊着一个本子,不是课本。他低着头在画什么,握笔的姿势和写字不一样,手腕悬着。
她走过去。
脚步很轻,他没听见。
她看见那页上是一座房子。
铅笔画,线条很淡,画得很慢。房子不大,两层,前面有个院子,院子里有一棵树,树下摆着一张桌子。
桌边画了四把椅子。
其中一把,空着。
"画得真好。"
他猛地合上本子。
"你怎么回来了。"
"拿伞。"她指了指讲台边,又指了指他手里,"你画的是哪儿?"
他把本子按在桌上,没说话。
雨敲在窗玻璃上,一声一声。
过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他不会答了。
"我家。"他说。
"挺好的啊。"她笑了笑,"有个院子,还有树。"
他低下头,把本子收进书包,拉上拉链。
"以前的家。"
沈知遥愣在那儿。
窗外最后一盏灯灭了。
走廊彻底暗下来。
她听见他把书包背起来,椅子往后一推,木头擦过地面的声音很响。
"伞在讲台下面。"他说。
然后他从她身边走过去,推开门,走进那片暗里。
沈知遥站在原地,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要拿伞。
她弯腰去够的时候,看见讲台下面除了她的伞,还放着一个纸袋。
纸袋没封口。
里面是一盒没拆的感冒药——和她桌上那盒,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