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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四遍 那道题她讲 ...

  •   "你为什么每次都要我讲三遍?"
      话一出口,沈知遥自己先愣了一下。
      她本来没打算问。
      陆迟的笔停了半秒,又继续写。
      "没听懂。"
      "三遍都没听懂?"
      "嗯。"
      沈知遥看着他,忽然很想知道这个人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。
      她认识他十七天,摸出一条规律。
      第一遍讲完,他点头。
      第二遍讲完,他摇头。
      第三遍讲完,他"哦"一声,低下头,开始写。
      写得又快又对。
      她把这归结为"反应慢,但踏实"。
      还挺欣慰。
      每天中午十二点二十,她端着饭盒回教室,他已经坐在位子上了。
      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块旧抹布,把她桌面擦过一遍,连那盆快死的绿萝都浇了水。
      第一次她挺不好意思,说你别弄了。
      他"嗯"一声,第二天照旧。
      后来她就不说了。
      她讲题,他听。她讲着讲着会跑题,他也不打断,就那么看着,等她自个儿绕回来。
      她讲到高兴的地方会拍桌子:"对不对!就这么简单!"
      他点一下头。
      她讲错了的时候,他也不吭声,只用笔尖在她草稿纸上轻轻敲一下。
      敲得很有耐心,像在等一个自己发现错误的人。
      这事她跟周小满提过一次。
      "我最近在帮一个人补课。"
      "补课?"周小满眼睛一亮,"谁啊,男的女的?"
      "男的。"
      "哦——"这一声拖得很长。
      "你哦什么。"
      "我什么都没哦。"周小满把饭盒往她那边推了推,"长得怎么样?"
      "不知道。"
      "什么叫不知道?你天天坐一块儿。"
      沈知遥想了想。
      她确实没认真看过他。她记得他的校服拉链永远拉到最上面,记得他写字好看,记得他手背上有道浅浅的疤。
      但要说长什么样,她一时说不出来。
      "反正……不丑吧。"
      "哟。"
      "你别哟了。"
      周小满笑了半天,最后说了一句:"沈知遥,我劝你一句。"
      "说。"
      "你别对人家太好。"
      "我是帮扶。"
      "我知道你是帮扶。"周小满咬了口鸡腿,"我是说,你别天天中午不回家,陪着人家讲题,讲得自己眼睛都亮了。"
      沈知遥愣了一下,低头扒饭。
      "我眼睛什么时候亮了。"
      "你自己看不见。"周小满说,"我坐你对过面,我看得见。"
      还有一件事,她也记得。
      有一天中午讲完题,她发现陆迟从来不记笔记。
      课本干干净净,连个折角都没有。
      "你怎么不记笔记?"
      "记不住。"
      "所以更该记啊。"她抽了张纸推过去,"你写一遍,过脑子。"
      他看着那张纸,看了两秒。
      "写过也记不住。"
      "那也比空着强。"
      陆迟把纸拿过去,折了一道,又展开。
      第二天中午,他桌上多了一个本子。
      封皮是那种最便宜的软抄本,五毛钱一本,红蓝两条线。
      沈知遥经过的时候瞟了一眼,心里"哦"了一下,没说什么。
      她当时以为,他是听进去了。
      月考成绩出来那天,班主任在讲台上点名。
      "陆迟,六十一。"
      教室里有人"嚯"了一声。
      从三十七到六十一,两个星期。
      "沈知遥这个帮扶,做得不错。"班主任说。
      全班鼓掌。
      沈知遥坐在位子上,脸有点热,心里像被人塞了颗糖,甜得发胀。
      她扭头看陆迟。
      他还是那副样子,低头在卷子上写着什么,好像被表扬的不是他。
      "你听见没,"她小声说,"及格了。"
      "嗯。"
      "你就不能高兴一点?"
      "高兴。"
      "……你这叫高兴?"
      陆迟把笔放下,看着她,很认真地把嘴角往上抬了一点。
      沈知遥"噗"地笑出来,笑得前桌都回头看她。
      下午第二节课间,后桌男生忽然凑过来。
      "沈知遥。"
      "干嘛。"
      "你跟陆迟是不是……"他把两个大拇指碰了碰。
      "是不是什么。"沈知遥头都没抬,"我是帮扶。"
      "帮扶也不用天天中午不回家吧。"
      "我回家也没事干。"
      "哦——"那男生拖长了声音,跟周小满一模一样,"那你怎么不帮扶帮扶我?"
      "你考多少分?"
      "五十八。"
      "那你先把及格了再来找我。"
      男生笑着缩回去了。
      沈知遥低头继续写卷子,写了两个符号,忽然发现自己写得有点用力。
      她抬眼看了下最后一排。
      陆迟正低着头,笔在动。
      刚才那一整段,他一个字都没说。
      放学后她留下来收拾卷子。
      她习惯把每个人的卷子翻一遍,看错在哪儿。这是她自己给自己找的活。
      翻到陆迟的时候,她停住了。
      六十一分。选择题对了一半,填空题错两道,前面的大题做得七零八落。
      最后一道大题,空着。
      一整片空白。
      那道题十二分。
      沈知遥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。
      那道题她讲过三遍。第一遍他点头了,第二遍她换了个方法用坐标画给他看,第三遍她怕他忘,临走前又写了一遍在便利贴上,贴在他笔袋上。
      他把前面那些零零碎碎的题做对了,却把讲得最透的这道,空着。
      她拿着卷子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找他。
      他在洗手,袖子挽到小臂,水很凉。
      "陆迟。"
      他回头。
      "最后一道大题,为什么空着。"
      水龙头还在流。他伸手关了,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      "没听懂。"
      "我讲了三遍。"
      "嗯。"
      "三遍你都没听懂?"
      他看着她,眼睛还是那样,静得像一潭水。
      "没听懂。"
      沈知遥深吸一口气。
      她脾气其实不好,只是很少发。这会儿火一下子上来了,又硬生生压下去——她想起他是个转学生,家里好像出了什么事,班主任提过一嘴,她没听清。
      "行。"她说,"我现在再讲一遍。"
      她把他拽回教室。
      教室里没人,夕阳把桌子照成一片橘色。
      她坐下来,把卷子摊开,从第一步开始讲。
      讲到一半她发现自己在生气,气他不争气,也气自己讲不明白。越讲越快,声音有点抖。
      "……然后这里求导,代入,就能出极值了。懂了吗?"
      陆迟没说话。
      "懂了吗?"
      "你讲错了。"
      沈知遥愣住。
      "这一步。"他伸出手,在她草稿纸上点了点,"你符号抄反了。"
      她低头看。
      ……还真的抄反了。
      她"啊"了一声,脸腾地红了,一把抓过橡皮去擦。
      "对不起对不起,我讲太快了。"
      "没事。"
      她重新写了一遍,这次慢了很多。
      写完抬头。
      "现在懂了吗?"
      陆迟看了她一会儿。
      那一眼有点长,长得她莫名有点不自在。
      "懂了。"
      然后他拿起笔,在那片空白上写起来。
      写得很快,一步没错,连单位都标得整整齐齐。
      沈知遥看着那道题被填满,愣了好一会儿。
      "你……"
      "刚懂。"
      "刚懂就能写得这么顺?"
      "嗯。"
     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,最后"哼"了一声。
      "行吧,算你厉害。"
      她把卷子收起来,心里那点火气散得干干净净,只剩一种说不清的得意。
      ——你看,还是我讲明白的。
      那天她走得很晚。
      经过教室后门,看见里面还亮着灯。
      陆迟一个人坐在位子上。桌上摊着草稿纸,他低着头在写什么,写得很慢。
      沈知遥站了一会儿,没进去。
      她想,这孩子是真刻苦。
      十一月下旬,她病了。
      换季,嗓子先哑,然后发烧,烧到三十八度七。她妈非让她在家躺着,一躺就是一天。
      上午她躺在床上刷手机,刷到十二点二十。
      那是他们平时开始讲题的时间。
      她点开微信,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:
      "今天我发烧,不来学校了。"
      盯着看了半分钟,删掉。
      又打:"今天不讲题。"
      又删掉。
      她说不清自己在犹豫什么。
     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,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,翻了个身。
      第二天早上她到教室,桌上有东西。
      一盒感冒药,一杯水——水还是温的。
      还有一张便签。
      便签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,边缘不太齐,他的字在上面显得格外锋利。
      "第三题,我自己做出来了。"
      下面画了一个很丑的对勾。
      沈知遥捏着那张纸,站在桌子前,忽然就笑了。
      笑得眼睛有点热。
      她把便签对折,夹进了物理书里。
      那本书她翻了很多次,便签一直没掉出来。
      她也一直没展开过。
      便签的另一面,还写着一行字。
      很短,只有四个。
      "明天来吗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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