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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帮扶 她讲了个比 ...

  •   高三七班的空调坏了三天。
      沈知遥抱着一摞卷子进门,后背已经湿了一片。她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,顺手抹了把汗,抹下来一手粉笔灰。
      "沈知遥。"班主任在门口招手。
      她过去。
      走廊里站着一个男生,很高,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,袖子长出一截,盖住半个手背。
      "陆迟,转来的。"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,"以后你带带他。数学物理,先把他拉到及格线。"
      "……好。"
      男生没吭声,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去。
      沈知遥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:不接话,眼睛有点吓人。
      她把人领回教室,往自己旁边一指:"坐这儿。"
      他站了两秒,把书包放在桌角,坐下。
      书包很旧,边角磨白了,拉链上挂着一个金属小零件。沈知遥多看了一眼,没好意思问。
      ——行吧,从今天起多了个不说话的同事。
      第一节课是数学,讲导数。老师在黑板上画了条曲线,粉笔断了两次。
      沈知遥一边听一边写,写完发现自己把题做完了,习惯性往旁边瞥了一眼。
      陆迟的卷子是空的。
      不是没写完,是空。连第一道选择题都没填。
      她愣了一下。第一题送分的,闭着眼都能选。
      她咬着笔帽忍了三分钟,没忍住。
      "第一题选 C。"她压低声音。
      陆迟抬起眼。
      "为什么。"
      这是她听见他说的第一句话。声音有点哑,像很久没开口。
      沈知遥愣了愣,笑了:"你问我为什么?这题代个值就出来了啊。"
      "代哪个。"
      "……"
      她深吸一口气,把卷子往两人中间推了推。
      "行,我讲。"
      她讲题有个毛病,她自己知道,改不掉。
      "你看这个函数,x 等于零的时候是负的,x 等于一的时候是正的,那中间肯定穿过一次,对不对?这就像……"她比划了一下,"就像你早上出门忘带钥匙,走到楼下才想起来,那你中间肯定在某个时刻想起来过。它有个点。"
      陆迟没说话。
      "……你听懂了吗?"
      "嗯。"
      "那我接着讲。第二题是复合函数,得一层一层剥,像我剥橘子——"她顿了一下,"哎,你别笑。"
      "我没笑。"
      "你嘴角动了。"
      "没有。"
      沈知遥盯着他看了两秒,放弃:"行吧。剥橘子。外面一层是 g,里面是 f,你先剥外面的。"
      她讲得很投入,讲到一半才发现整张卷子已经讲完了,下课铃响过好一会儿。
      教室里人走了一半。
      她有点不好意思:"我是不是讲太多了。"
      "没有。"陆迟低头,在本子上写字。
      他的字很好看。不是工整的那种好看,是有点锋利的,横画收得干脆。
      "你记什么?"她探头。
      "公式。"
      "哦。"
      中午她端着饭盒回教室。
      陆迟已经坐在位子上了,桌上摊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两个面包。
      他没去食堂。
      沈知遥坐下,打开自己的饭盒,红烧排骨的味道一下子散开。
      她夹了一块,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:"你不去食堂?"
      "不去。"
      "食堂今天有糖醋里脊。"
      "嗯。"
      "……"
      她把那块排骨放回饭盒,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。
      吃了几口,她又夹起那块排骨,隔着桌子递过去。
      "给你。"
      陆迟抬起头。
      "我不吃别人的。"
      "这不是别人。"她说,"这是食堂的。"
      他没接。
      沈知遥就那么举着筷子,举了大概五秒。
      最后他把塑料袋往她那边推了推,说:"面包给你一个。"
      "我不吃面包。"
      "那你自己说的。"
      "……"她把排骨放回自己饭盒,"行,当我没说。"
      过了一会儿,她听见旁边有塑料袋的响动。
      她没抬头。
      但那天中午她吃饭吃得特别慢。
      收拾饭盒的时候,她发现自己那块排骨不见了。
      她抬眼看了看。
      陆迟正低着头,嘴里动着,桌上多了一根骨头。
      下午第一节课前,前桌女生回过头,压低声音问她。
      "哎,那个转学生什么来路?"
      "不知道。"
      "听说他以前是别的学校的。"
      "嗯。"
      "为什么转过来啊。"
      "我哪知道。"
      女生"哦"了一声,又补了一句:"他好像一整天都没跟人说过话。"
      沈知遥想了想。
      "跟我说了。"
      "啊?"
      "他跟我说了'为什么'和'代哪个'。"
      女生愣了两秒,笑出来:"这也算说话?"
      沈知遥也笑了:"算吧。比不说话强。"
      下午的课他一直在睡觉。
      不是趴着睡,是坐得笔直,眼睛闭着。头一点一点的,像随时会栽下去。
      数学老师看了他两次,没说什么。
      沈知遥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。
      他猛地睁眼,整个人往前一冲,差点撞到桌沿。
      "你昨晚没睡?"
      他看了她一眼,没答。
      "上课睡觉被抓住要扣分的。"
      "知道。"
      "知道你还睡。"
      他把书翻开,翻到那一页,低头看了一会儿。
      然后又开始一点一点地点头。
      放学的时候,周小满追上来。
      "哎。"
      "嗯。"
      "你们班那个转学生。"
      "怎么了。"
      "长得挺好看的。"周小满说,"就是有点冷。"
      沈知遥想了想,发现自己说不出他到底长什么样。
      她记得他的拉链永远拉到最上面,记得他手背上有道浅浅的疤,记得他写字时手腕会往左偏一点。
      但要让她描述一张脸,她居然想不起来。
      "不知道。"她说。
      "什么叫不知道,你坐他旁边。"
      "就是……没仔细看过。"
      周小满看她一眼,笑了一下。
      "沈知遥,你这人有毛病。"
      "我怎么了。"
      "别人好看不好看,你看一眼就知道。"她说,"你看不出来,说明你没看。"
      沈知遥那天回家,做了一个很奇怪的动作。
      她把书桌收拾了一遍,把台灯调亮了一点,然后坐下来写了一行字。
      "陆迟。"
      写完她自己愣住。
      她把这行字划掉,改写成"陆迟——数学 37 分,物理 41,英语 52"。
      想了想,又在下面补了一句:
      "基础极差,但态度尚可,肯听。"
      她自己看了看,觉得像一份病例。
      第二天中午,她把自己的错题本摊开给他看。
      "你看,我的错题本是这样写的。题目抄一遍,错因写一行,正确的解法写一遍。"
      陆迟接过去翻了两页。
      "为什么要抄题。"
      "因为抄一遍会有印象。"
      "抄题浪费时间。"
      "那你说怎么弄。"
      他把本子合上,还给她。
      "直接写错的原因就行。"
      沈知遥愣了一下。
      "题目不抄,你怎么知道是哪道?"
      "记得住。"
      "你连笔记都不记,还说记得住。"
      他没说话。
      沈知遥把本子收起来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      "你把你的给我看看。"
      "没带。"
      "明天带来。"
      "……嗯。"
      第二天他带来了。
      本子很薄,软抄的,五毛钱一本那种。
      沈知遥翻开,第一页上只有三行字。
      第一行是日期。
      第二行是一道题的题干,抄得很短,只有一个符号和一个数字。
      第三行——
      第三行写的是:"她说这个像三个人挤电梯。"
      沈知遥盯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
      "……这什么?"
      "错因。"
      "这算哪门子错因。"
      "我记不住公式。"他说,"我记住这个,就能想起来。"
      沈知遥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。
      她合上本子的时候,忽然有点想笑。
      原来她那些胡说八道的比喻,是有人当真的。
      第二天早上,她去办公室交作业,班主任正在泡茶。
      "老师。"
      "嗯?"
      "陆迟……"她斟酌了一下,"他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?"
      班主任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      "怎么这么问。"
      "他每天中午不回家,在学校吃面包。上课睡觉。"
      班主任把茶叶滤掉,倒进水杯里,才慢慢开口。
      "他家里的情况,学校知道一点。"他说,"你别问,也别跟同学说。"
      "我知道。"
      "你只要负责把他成绩提上来。"班主任喝了口茶,"其他的,不是你能管的。"
      沈知遥"哦"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      走到门口,班主任又叫住她。
      "沈知遥。"
      "嗯?"
      "他要是有什么不对劲,"班主任说,"你跟我说。"
      她收拾东西准备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      他还在写。阳光从窗户斜进来,落在他手背上,那截过长的袖子滑下去一点,露出手腕上一道很浅的疤。
      沈知遥收回目光,走了。
      她当时以为他只是在记那些比喻。
      ——这个误会,持续了一整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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