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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这次没抄 "这次没抄 ...

  •   发卷子那节课,班主任抱着一摞卷子进门,往讲台上一放,没急着发。他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,摊开,拿手指压着边,抬头扫了一眼教室。
      "念几个分。"
      底下有人把书合上,有人把手机往抽屉里塞。
      "年级前五十,咱们班进了一个。"
      他念了沈知遥的名字,六百八十七。教室里没什么反应,几个人回头看了她一眼,又转回去。这种事年年如此,她已经连续三次第一,早就没人惊讶了。
      "还有一个人。"班主任把纸往上提了提,"陆迟,四百七十六,班级第十八,年级一百八十九,进步一百一十四名。"
      教室安静了一瞬。
      那一瞬很短,短到只有坐在附近的人才听得出来。前排两个女生互相看了一眼,后排有人"嚯"了一声,声音没落地就被人用胳膊肘撞了回去。
      沈知遥坐在位子上,捏着笔,笔帽被她拧了半圈。
      她没回头。
      她知道后面那个人现在是什么样子——低着头,眼睛看着桌面,像被念到的不是他。
      "一百一十四名。"班主任把纸折回去,塞进口袋,"这个进步幅度,年级里都算靠前。陆迟,你说说,是怎么学的。"
      没人答话。
      沈知遥听见身后有椅子往后拖的声音,木头腿擦过地面,不长不短的一下。
      然后是他的声音。
      "这次没抄。"
      教室里静了两秒。
      接着有人笑出声,笑声一起头就收不住,一片一片散开。班主任也笑了,抬手往下压了压。
      "行,这次没抄。"他说,"坐下吧。"
      椅子又响了一声。
      沈知遥低着头,笔尖在纸上停着,一个字都没写。
      她忽然明白过来,刚才那三个字他不是在开玩笑。上一次物理课,老师当着全班说他抄,说完也没人问他一句,事情就过去了。全班笑了,她也笑了。
      那件事他一直记着,记到现在。
      她的手在桌下把校服下摆攥了一下,又松开。
      下课铃响,教室里乱起来。
      后桌男生伸了个懒腰,凑过来:"喂,一百一十四名。"
      "听见了。"
      "你说他是不是突然开窍了。"
      "不知道。"
      "我听人说,他以前在别的学校成绩挺好的。"
      沈知遥把书往桌角一推,站起来。"你听谁说的。"
      "就……听说的。"
      "听说的就别传。"
      男生愣了一下,看她脸色不对,举起手:"行行行,我不说了。"
      她抱着书往后走。走到最后一排,把书往桌上一放。
      陆迟正在收卷子。他的动作不快,一张一张对齐,边角捋平,捋了两遍才放进书包。
      "给我看看。"她说。
      他抬头。
      "卷子。"
      他停了一秒,把刚放进去的卷子又抽出来,递给她。
      沈知遥站在他桌边翻。
      第一页,选择全对。第二页,填空错了一道,扣四分。第三页,大题步骤很干净,没有涂改,一行一行往下走,连"解"字都写得比平时方正。
      她翻到最后一页,停住了。
      最后一道压轴题,他做对了,十二分全拿。
      但那不是她教的方法。
      她教的是构造函数,一步套一步,照做不会错。他卷子上写的是另一条路——直接放缩,三步出结果,短得有点像作弊。
      这个方法她见过,在竞赛书的第一章,标题叫"非常规解法"。
      她抬起头。
      陆迟正看着她,撞上她的目光就把视线移开了,落到她手里那张卷子的边角上。
      "这题。"她把卷子转过来,指着那三行,"谁教你的。"
      "没人教。"
      "你自己想的?"
      "嗯。"
      "想了多久。"
      他没答,伸手把卷子从她手里抽回去,捋了捋边,重新对齐。
      "一晚上。"
      沈知遥站在原地,看着他捋卷子。
      一下,两下,三下。边角已经很平了,他还在捋。
      她忽然想起两个月前,物理课上他站在黑板前,问老师"第四步要写吗"。
      那时候他连"第四步"都要问。
      现在他自己找了一条路,绕过她教的所有步骤。
      "陆迟。"
      "嗯。"
      "你是不是……"
      她话没说完。
      他抬起头,看着她,这次没有躲。
      "是不是什么。"
      沈知遥把后半句咽回去了。她看着他手里那张已经被捋得不能再平的卷子,忽然明白了那三个字——"这次没抄"——说得那么平,不像解释,像一句憋了很久、终于等到机会说的话。
      "没什么。"她说,"做得挺好。"
      他"嗯"了一声,把卷子塞进书包,拉上拉链。
      那天中午他比平时来得早。
      沈知遥端着饭盒进门的时候,他已经坐在位子上了,桌上摊着那个软抄本,红蓝两条线那种。
      她走过去,坐下,打开饭盒。
      "你在写什么。"
      "错题。"
      "我看看。"
      他把本子推过来,没有犹豫。
      沈知遥翻了两页。
      第一页还是那些奇怪的"错因"——"这个像三个人挤电梯"、"她说这里要画个箭头"。
      翻到最新的一页,字迹不一样了。
      不是她说的那些话。
      是他自己的字,写得很密,一页挤了七八行,行与行之间没有空隙,像怕浪费纸。
      她看了一会儿,抬起头。
      "你不写我说的话了。"
      陆迟正在开饭盒,动作停了一下。
      "嗯。"
      "为什么。"
      他把饭盒盖放到桌角,摆正,才开口。
      "记满了。"
      "什么记满了。"
      "你说的那些话,"他说,"我都记住了。"
      说完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,低头去掰筷子。
      "……我也不想记的。"他补了一句,"就是记住了。"
      筷子掰开的时候"啪"了一声,他把两根筷子对齐,摆好,没再看她。
      沈知遥低下头,把饭盒里那块排骨夹起来,又放回去。筷子在饭盒边上磕了一下,声音很轻。
     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      两个月里她讲了几百道题,说了几百句废话——剥橘子、挤电梯、忘带钥匙、像我妈织毛衣。那些话她说的时候根本没经过脑子,就是怕安静,怕两个人在教室里各吃各的,尴尬。
      她一直以为,讲题是她给他的东西里最不值钱的那部分。真正有用的是公式,是方法,是那些她熬夜整理出来的题型归类。
      结果他收的偏偏是最不值钱的那种,收得那么仔细。
      仔细到她有点怕——一个把她所有废话都记住的人,是不是也在记别的。比如她什么时候皱眉,什么时候不耐烦,什么时候讲完一道题偷偷松了口气。
      那些她自己都没留意的时刻,被人一声不响地收了两个月。
      "那你现在记什么。"她问。
      "我自己的想法。"
      "什么想法。"
      他把本子翻回去,指着一行字。
      "这里,你教的是先求导。我觉得可以直接看出来,就不用求。"
      沈知遥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。
      "这样容易错。"
      "我知道。"
      "错一次就全扣了。"
      "嗯。"
      "那你为什么还这么写。"
      陆迟抬起头。
      "因为快。"他说,"我想快一点。"
      沈知遥把本子合上,推回去。
      "快有什么用。"她说,"稳才重要。"
      "稳太慢了。"
      "你现在一百八十九名,还说慢?"
      "慢。"他说,"离五十名还差一百三十九。"
      沈知遥愣住了。
      她想起白榜,想起那二十厘米,想起笔记本最后一页上的那个数字——250。
      她写过那个数,没跟任何人说过。
      现在有人在她面前,把同样的数字换个说法说了出来。
      "你算过?"她问。
      陆迟把筷子拿起来,低头夹了一口菜。
      "算过。"
      那天下午她一直在想一件事。
      他算过。
      他算过自己离前五十名还差多少,算过按什么速度能追上,算过哪条路更快。
      而她一直以为,是她在推着他往前走。
      放学的时候她收拾东西收拾得很慢。教室里人一个个走了,最后一排的人也站起来,背上书包。
      经过第一排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      "沈知遥。"
      "嗯。"
      "你那个本子,"他说,"最后一页写的什么。"
      沈知遥的手停在书包拉链上。
      "没什么。"
      "哦。"
      他走了。
      晚上她在班级群里看见一张照片。
      有人拍了讲台,角度很歪,只拍到站在侧面的半个人。他低着头,手里还捏着粉笔,看不清脸。
      发照片的是前排一个女生,配了一句:"陆迟今天好勇。"
      下面十几条回复,有笑的,有问"什么情况"的,还有人发了个拍手的表情。
      沈知遥把那张照片点开,放大。
      像素糊得很厉害,他的侧脸是一团灰。她看了很久,才认出来那是他。
      退出的时候,她发现自己点开了三次。
      晚自习下课,教室里已经空了,走廊的灯只剩最后一盏。她坐在位子上,坐了很久才站起来。
      她把桌肚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,塞进书包,动作很慢,慢到她自己都知道是在拖。
      她不知道为什么拖。
      书包最外层,那个笔记本,最后一页。
      "二十厘米。"
      下面一行,"250"。
      这两个数她写的时候很顺手,写完也没再看。现在她盯着它们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她是照着"他能不能考进前五十"算的。
      不是照着"我能不能教出一个前五十"。
      这里头的差别很细,细到她不敢往下想。
      她把那页纸撕下来,揉成一团,握在手心。纸很薄,揉起来没有声音。
      走到垃圾桶旁边,她停了一下。
     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:扔了就干净了。
      然后她想起他今天问的那句——"你那个本子,最后一页写的什么"。
      他问过。问过一次,她答"没什么",他就"哦"了一声,再没问第二遍。
      她握着那团纸,站了大概十秒。
      最后没扔。
      她把纸重新展开,抹平,折成很小的一块,塞进铅笔盒最里面。
      合上铅笔盒的时候,那声"啪"在空教室里响得很清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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