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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九月一日 本子掉在地 ...

  •   十二月的最后一周,班主任开始收各种表。
      学籍表、体检表、家庭情况登记表,一人一份,填完交上去。
     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,班主任在门口点了几个人名,让他们去办公室。
      "陆迟。"
      他站起来,从最后一排往前走。经过她桌边的时候,脚步没停。
      沈知遥低头写题,写完一行,抬头看了一眼门口。
      走廊里有说话声,听不清内容。
      放学铃响,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光。
      她还坐着。
      不是等他,是那道题没算完。她这么告诉自己。
      算到最后一步,笔停了。她抬起头,教室已经空了。
      最后一排的椅子上挂着一个书包。
      人不在。
      沈知遥站起来,走过去。
      书包放在椅子上,拉链没拉,敞着一个口。里面塞得乱七八糟,卷子、书、一个铁皮铅笔盒,还有那个软抄本,露出半个角。
      她看了一眼门口。
      没有人。
      她本来只是想帮他拉上拉链。
      手伸过去的时候,本子滑了一下,从书包里掉出来,啪地落在地上,摊开了。
      沈知遥蹲下去捡。
      捡到一半,停住了。
      本子摊开的那一页,最上面写着一个日期。
      九月一日。
      下面有几行字,字很小,很密。
      她愣了一下。
      九月一日。
      那是开学第一天。
      她一直以为这是个错题本。
      可错题本不会从九月一日开始记,错题本是按题型分类的,不会按日期。
      她盯着那个日期看了两秒,手指搭在纸页边上,往上一翻。
      前面还有。
      八月三十一日。
      再往前,没有了。
      第一页就是九月一日。
      她的心跳有点快,快到她能听见。
      她低下头,凑近了一点,想看清那几行小字。
     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
      沈知遥的手一抖。
      她几乎是本能地把本子合上,塞回书包,拉链一拉到底。
      然后她站起来,退开半步,手垂在身侧。
      声音是从楼梯口传来的,不止一个人,说说笑笑,走过去了。
      不是他。
      她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,才想起来自己的书包还在座位上。
      她走回去,坐下,把书包背上。
      手在抖。
      教室外天已经黑了。
      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书包。
      然后她去了办公室。
     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,里面亮着灯。灯管有一根坏了,忽明忽暗。
      她敲了两下。
      "进来。"
      班主任坐在桌后,面前摊着一叠表,手里捏着一支红笔。陆迟站在旁边,低着头,两只手垂在身侧。
      "沈知遥?"班主任抬头,"你怎么还没走。"
      "我……"
      她本来想问陆迟走不走。
      话到嘴边,她看见了桌上那叠表。
      最上面一张填了一半,"家庭成员"那一栏只写了一个字,被红笔圈了起来;"监护人"三个字后面,空着。
      "我来交作业。"她说。
      "放那儿吧。"
      她把作业本放在桌角,往外走。
      走到门口,她听见班主任在后面说话,声音不高,是那种尽量放平的声音。
      "……这个空着不行,必须填。"
      没人答。
      她没回头,把门带上。
      门关上的时候,她听见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。
     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,一直在想那几行字。
      她把台灯关了,房间黑下来,反而更容易看见。
      那页纸是横格的,字压在格线上,写得很小,一行挤了十几个字,行距比她的笔记本窄。
      她记得那几个字的形状。
      第一个字是"她",后面就模糊了。
      再往后就是一片模糊。
      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      第二天早上她到得很早。
      教室里只有两个人。他在最后一排,低着头,本子摊开,正在写。
      沈知遥把书包放下,坐下来,翻开书。
      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      脑子里一直是昨天那页纸。
      九月一日,下面几行小字。
      她拼命回想那几行的形状,想拼出第二个字,拼不出来。
      中午她端着饭盒过来的时候,本子已经合上了,压在书下面。
      她坐下,打开饭盒,吃了一口。
      "陆迟。"
      "嗯。"
      "你那个本子,"她说得很随意,像随口一问,"记到第几页了。"
      他把筷子停了一下。
      "不知道。"
      "怎么会不知道。"
      "没数过。"
      沈知遥"哦"了一声,夹了口菜。
      过了一会儿,她说:"我能再看看吗。"
      他没有马上答。
      沈知遥抬眼看他,看见他正看着她。
      那一眼不短,长得她有点坐不住。
      "看什么。"她补了一句,"我就看看错题。"
      "不是错题了。"
      "那是什么。"
      他把筷子放下,看着她。
      "你想看?"
      沈知遥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      "想。"
      陆迟把手伸到书下面,把本子抽出来。
      她以为他要递给她。
      他没有。
      他把本子放在桌上,手掌压在上面,看着她。
      "看完之后,"他说,"你别问。"
      沈知遥愣了一下。
      "别问什么。"
      "别问我为什么记。"
      教室里很安静,隔壁桌在讨论一道物理题,声音忽远忽近。
      沈知遥看着他的手,看着那只压在纸页上的、指关节还带着一点干裂的手。
      "为什么不能问。"她听见自己说。
      "因为我不想答。"
      她坐在那儿,一直没有伸手。
      本子就在桌上,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。
      她只要站起来,往前一步,就能拿到。
      她没有动。
      "那我不看了。"她说。
      陆迟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      "你要是不想让我看,"她说,"你就收起来。"
      他看了她两秒,把本子收回了书下面。
      那顿饭两个人吃得很安静。
      吃完饭她把饭盒盖上,坐在那儿没动。
      "陆迟。"
      "嗯。"
      "我不会翻你的东西。"
      他抬起眼。
      "昨天,"她说,"你的书包掉在地上,我捡起来,拉链拉上了。"
      "我知道。"
      "你怎么知道。"
      "拉链是从上往下拉的。"他说,"我平时都从中间拉。"
      沈知遥愣住了。
      她坐在那儿,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。
      那天下午的课她一句都没听进去。
      她一直在想那个日期。九月一日,开学第一天。
      她翻了翻自己的旧笔记本,翻到第一页。
      九月一日,星期一。
      下面写着:"开学。班主任讲话四十分钟。数学老师换了。领了新校服。"
      就这些。
      同一天,她记了四行废话;他记了五六十个字,还压着不让人看。
      她合上本子,忽然很想笑,又笑不出来。
      他从九月一日开始记,一直记到现在——一百多天。而且他每天带着那个本子,坐在最后一排,隔着一整个教室看她。
      她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。她只知道,他宁愿不让她看,也不愿意说一个"为什么"。
      放学的时候她走得很慢。
      走到楼梯口,她停下来,回头。
      最后一排的人还在收拾东西。
      阳光从西边那扇窗进来,把他整个人照成一片模糊的黄。
      她看着他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      昨天她翻开本子的时候,看到的那个日期下面,有一行字。
      那行字很短,大概只有五六个字。
      她记得第一个字。
      是一个"她"。
      她转身下楼。
     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,一层一层往下。
      走到二楼的时候,她停住了。
      她刚才想起来,那个"她"字后面,还跟着一个字。
      那个字,是"说"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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