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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礼物 抽签交换礼 ...

  •   元旦前一天的下午,全班不上课。
      桌椅被推到墙边,围成一个圈,中间空出来一块。班费买了气球和彩带,还有两串小灯,插在拖线板上,一闪一闪的。有人在黑板上写了"新年快乐"四个字,写歪了,"乐"字的最后一笔拖到了边。
      沈知遥到得晚,圈已经坐满了。她在靠窗的位置找了个空,坐下。
      班主任站在中间,手里拿着一个纸箱。
      "今年不搞表演了,浪费时间。"他敲了敲箱子,"抽签,交换礼物。一人一份,不许挑。"
      底下有人欢呼,有人叹气。
      "抽到谁就是谁,不许换。"班主任补了一句,"也不许问是谁送的。"
      周小满抽到一支口红,当场拆开,举起来对着窗照了半天,扭头问:"谁送的?"
      没人承认。
      她把盖子盖回去,笑得有点勉强:"行吧,我用不上。"
      前排那个男生抽到一盒巧克力,第一个动作就是撕开吃掉一颗,被班主任瞪了一眼。有人抽到一本字帖,翻了两页,塞回包里。
      教室里闹哄哄的,那个纸箱一圈一圈往下传。
      礼物是她前一天晚上包的。
      一本笔记本,硬壳的,深蓝色,封面上什么都没有。她本来想买别的,站在文具店里看了半小时,最后拿了这本国誉的本子。
      她自己的理由很正当:高三了,谁都用得上。
      包的时候她妈在旁边看,问了一句:"送同学?"
      "嗯。"
      "男同学女同学?"
      "不知道。"
      她妈"哦"了一声,笑着走了。
      纸箱传过来的时候,她随手抓了一个。
      是个牛皮纸小包,不大,比手掌稍微大一点,用胶带缠了两圈,缠得很紧,也很丑——胶带的边角翘着,像是随便按了两下。
      没有署名。
      沈知遥捏了捏,硬硬的,长条形。
      她撕开胶带。
      里面是一支笔。
      黑色的中性笔,笔杆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,靠近笔夹的位置。
      她盯着那道划痕,看了两秒。
      然后她想起来了。
      这支笔是她的。
      九月,开学第二周,她丢了一支笔。她记得很清楚,因为那支笔很好写,出水顺,她用了半年。丢的那天她在教室里翻了三遍课桌,问了前后桌,最后没找到,只好重新买了一支。
      现在这支笔在她手里。
      笔帽上那道划痕,是她自己划的——有一次笔掉在地上,被桌腿压了一下。
      教室里很吵,有人在拆礼物,有人在笑。
      她抬起头,往圈子里看。
      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      前排那男生在拆一盒巧克力。周小满举着一个杯子,正在跟人炫耀。靠门那边有人在试戴围巾。
      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里,陆迟坐着。
      他没有拆礼物。
      他的手里有一个橘子,正在剥。橘子皮剥了一半,垂下来,他一直没剥完。
      他没有看她。
      沈知遥低下头,把笔放回牛皮纸包里,又拿出来。
      她想,也许不是他。
      也许是别人捡到了,顺手送出来。也许是有人从失物箱里拿的。也许这笔根本不是她那一支——这种笔满街都是。
      她把笔翻过来,看笔杆的底部。
      那里用修正液点了一个小白点。是她点的,怕被人拿错。
      她记得这个点。
      她坐在那儿,手里的笔有点热。
     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——是他,不是他,是别人顺手捡的。
      可每一种可能里都有一件事说不通:这支笔在她丢了三个月之后才回来,中间那三个多月,它一直待在某个地方。
      待在谁的书包里,谁的笔袋里,谁的抽屉里。
      散场以后,人往外走。
      她走得不快,边走边往后面看。
      陆迟在最后,跟几个男生一起,书包挂在一边肩上。
      她停下来,站在走廊拐角。
      等人差不多走光了,她才往回走。
      他正在系鞋带。
      "陆迟。"
      他抬头。
      "笔是你放的?"
      他站起来,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拉了拉。
      "什么笔。"
      "礼物。"她把手里的牛皮纸包举起来,"这支笔是我的。九月丢的。"
      他看了那个纸包一眼。
      "哦。"
      "哦什么。"
      "那就是你的。"
      沈知遥盯着他。
      "为什么会在你那儿。"
      "捡的。"
      "在哪儿捡的。"
      "地上。"
      "哪块地上。"
      "记不清了。"
      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      走廊里只剩他们两个人,尽头那盏灯在闪,跟教室里那串小灯一个频率。
      "陆迟。"她说,"你知不知道,你这人撒谎特别假。"
      他没说话。
      "你捡到三个月,"她说,"这三个月里,你什么时候都能还给我。"
      他还是没说话。
      "你没还。"她说,"你一直等着。等到一个不用署名的时候。"
      风从楼梯口灌进来,把走廊尽头的窗户吹得响了一下。
      陆迟还是没抬头。
      过了很久,他说:"我怕你问。"
      "问什么。"
      "问我在哪儿捡的。"
      沈知遥愣了一下。
      "那有什么不能问。"
      他没答。
     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如果是九月第二周,在教室地上,那么他是在什么时候、什么位置捡到的?
      九月第二周,她的座位在第一排。
      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。
      她站在那儿,忽然不太敢往下想了。
      "陆迟。"
      "嗯。"
      "那天你是不是……"
      "沈知遥。"他打断了她。
     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,叫得那么完整,那么重。
      "别问了。"
      她闭上了嘴。
      走廊里安静下来,只有那盏灯还在闪。
      过了会儿,她说:"那我收下了。"
      他"嗯"了一声。
      她转身,走了两步,停下来,回头看。
      他还站在那儿。
      手里的橘子,从刚才到现在,一直没有剥完。
      那天晚上她回家,把那支笔放在书桌上。
      看了一会儿,又拿起来,试着写了两个字。
      还是很好写。
      她把笔插进笔筒,跟其他笔放在一起。
      新的那支也在里面——她九月买的那支,用到现在,笔杆磨得有点亮。
      两支笔长得一模一样。
      她伸手,把新的那支抽出来,扔进了抽屉。
      关上抽屉,坐回椅子上。
      房间里很静,楼下有人在放鞭炮,噼里啪啦一阵,很快又停了。
      她低头看笔筒。那支带划痕的笔插在中间,跟其他几支挤在一起。
      她忽然想,如果它一直不还回来,她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想起自己丢过一支笔。
      第二天是元旦,放假一天。
      她在家睡到中午,起来吃了顿饺子,跟她妈看了半场电影。
      下午她回房间做卷子,做到第三道题,笔没水了。
      她伸手去笔筒里摸。
      摸到那支带划痕的。
      她拿着笔,坐在那儿,愣了两秒。
      然后她把它装上笔芯,试着写了一行字。
      出水很顺。
      她低下头,接着做卷子。
      做到第五道题的时候,她发现自己写得比平时慢。
      一笔一画,很小心,像在写什么要紧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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