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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多出来的一份 他问:你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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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旦过后返校,天冷得像刀子。
一月的教室没比十二月好多少,暖气还是只热半边,靠窗那排的玻璃上结着一层薄霜,用手一抹,能抹出一道水痕。
沈知遥的座位在第一排靠窗。她每天早上到教室的第一件事,是用袖子把玻璃擦出一小块,看外面的天。
天一直没亮透。
她开始注意到一件事,是在返校第三天。
中午十二点二十,她端着饭盒回教室,最后一排的人已经坐在位子上了。
桌上摊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两个面包。
冬天,面包是凉的。
他拆开一个,咬了一口,一边嚼一边翻卷子,吃得很慢,很省。
沈知遥坐下来,打开自己的饭盒,热气冒出来,在冷空气里散成一片白。
她低头吃了一口,忽然觉得咽不下去。
那天下午她去了食堂。
不是吃饭,是去看。
食堂在楼下,五点开饭,四点半就有人在门口等了。她站在楼梯拐角,往下看。
四点半的时候,陆迟从另一头走过来。
他在食堂门口停了一下,往里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整个过程不到十秒。
沈知遥站在楼梯上,看着他的背影拐进走廊,消失。
第二天中午,她带了两份饭。
一个保温桶,一个普通的饭盒。保温桶是她家的,她妈早上熬的排骨汤,她偷偷装了一半。
她把饭盒放在他桌角。
"什么。"
"多带的。"
他看了那个饭盒一眼。
"多带的?"
"我妈做多了。"她说,"你不吃就浪费了。"
他没动。
"你要是不吃,"她说,"我下午就倒了。"
他看了她两秒,把饭盒拿起来,打开。
里面是米饭,两样菜,还有一个煎蛋。
他低头吃了一口。
沈知遥转过身,坐回自己的位子,心里松了口气。
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天。
第四天早上,她照例把饭盒放进书包的时候,她妈在厨房里问了一句。
"你最近怎么吃这么多。"
"长身体。"
"你都高三了还长。"
"就是饿。"
她妈"哦"了一声,转身去盛粥。
沈知遥把饭盒塞进书包,拉上拉链,动作很快。
第四天中午,他把饭盒推回来了。
沈知遥正坐下,看见桌角那个饭盒,愣了一下。
"怎么不吃。"
"不用了。"
"为什么。"
"吃过了。"
"你什么时候吃的。"
"刚才。"
她看着他桌上那个塑料袋,两个面包,一个已经拆开了。
"你吃的这个?"
"嗯。"
沈知遥把饭盒推回去。
"那这个呢。"
"你带回去。"
"我带回去干嘛。"
"你妈做的。"
"我妈做多了。"
"沈知遥。"他叫她的名字,语气很平,"你妈每天多做一份?"
她答不上来。
教室里很吵,有人在讨论昨天那道压轴题,有人在笑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比平时快一点。
"我自己做的。"她说。
"什么。"
"饭。不是我妈做的。"
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。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承认。
陆迟看着她。
"为什么。"
"什么为什么。"
"为什么给我带饭。"
沈知遥张了张嘴。
她本来想说"因为你每天吃面包",可是这句话说出来,就像在提醒他一个他自己也知道的事实。
"因为你吃得太少了。"她换了个说法,"高三,你这样撑不住。"
"我撑得住。"
"你撑不住。"她说,"你上周体育课跑八百米,跑完扶着栏杆站了五分钟。"
他没说话。
"你需要好好吃饭。"她说。
"你需要。"
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,很慢。
沈知遥忽然觉得有点不对。
"你知道我需要什么吗。"
她抬起头。
陆迟正看着她。
不是平时那种看一眼就移开的目光。他就那么看着她,等她回答。
沈知遥张了张嘴。
她想说"你需要吃饭",想说"你需要把成绩提上来",想说"你需要有人管你"。
每一句到了嘴边,都被她自己按下去了。
因为每一句都是她替他判断的。
"我不知道。"她说。
声音很小。
陆迟站起来,把那个饭盒推到她面前。
"拿回去。"他说,"以后别带了。"
然后他背起书包,走了。
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光了。
沈知遥坐在位子上,饭盒还开着,里面的菜已经凉了。
她低头看了一会儿,把盖子盖上。
盖上之后她又打开,用筷子夹了一口,塞进嘴里。
凉的。
她嚼了两下,咽了。
然后把剩下的倒进了垃圾桶。
那天下午的课她一个字都没听。
她一直在想那句"你知道我需要什么吗"。
她想起九月,她第一次给他讲题,讲了一个中午,讲到下课铃响了都没停。那时候她觉得,她是在帮他。
她想起十月,她给他带感冒药,他不要,她塞进他笔袋里。
她想起十一月,她替他开家长会,坐在他那个位子上。
她想起十二月,她给他护手霜,他说"能用一冬天"。
每一件都是"我给你的"。
她从来没问过他要不要。
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
她背着书包往外走,走到楼梯口,看见他站在楼下。
不是等她——他站在传达室旁边,正在跟门卫说话。
她停下来。
过了一会儿,他转身,往校门走。
走出两步,他抬头,看见了她。
两个人隔着七八级台阶对视。
"饭盒。"他说。
"扔了。"
他愣了一下。
"什么。"
"倒垃圾桶了。"她说,"反正也凉了。"
陆迟站在那儿,没有说话。
"你说得对。"沈知遥说,"我不知道你需要什么。"
风从校门口灌进来,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。
"那你告诉我啊。"她说,"你不说,我怎么会知道。"
他还是没说话。
"陆迟。"
"嗯。"
"你到底想要什么。"
他看了她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答了。
最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。
"我想让这一冬天,"他说,"过得快一点。"
沈知遥愣在原地。
她以为他会说"我想考个好大学",会说"我想让我妈回来",会说一句她可以帮忙的话。
她没想到是这一句。
这一句她一点忙都帮不上。
那天晚上放学,周小满追上来。
"你今天怎么回事。"
"没怎么。"
"你脸色能吓死人。"
沈知遥没接话。
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,走过校门口那家关着卷帘门的小卖部。
"小满。"
"嗯。"
"你说,"她说,"如果一个人对你好,可是你不需要,你会怎么样。"
周小满想了想。
"看是谁。"
"什么意思。"
"如果是我,"周小满说,"我会觉得欠她的。欠着欠着,就不太想见她了。"
沈知遥的脚停了一下。
"为什么。"
"因为欠的东西还不上。"周小满把手插进羽绒服口袋,"还不上,就干脆不想这件事。"
风很大,两个人把领子往上拉了拉。
"那要是……"沈知遥说到一半,停住了。
"要是你要给的那个人,什么都不缺,就缺一样你给不了的东西呢。"
周小满看了她一眼。
"那你就别给。"
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,把这句话写在了草稿纸上。
"我想让这一冬天过得快一点。"
她盯着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纸撕下来,折成很小的一个方块,塞进了铅笔盒。
跟那张写着"250"的纸放在一起。
铅笔盒里的纸越来越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