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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门把手上 她把卷子挂 ...

  •   期末考试考了三天。
      考完最后一科,教室里的气氛散得像被抽了骨头。有人在收拾东西,有人在讨论寒假,有人在走廊里大声唱歌,被年级主任喝住了。
      沈知遥把笔袋收进书包,站在位子上,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。
      那张桌子还空着。
      桌子上的灰,被人擦过了。
      她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。
      干净。
      第二天早上,她坐公交去了城西。
      从她家到那儿要换一趟车,一个多小时。她早上八点出门,九点半到。
      她站在六号楼下面,抬头看。
      六楼,最里面那一户。
      窗帘拉着。
      她站了十分钟,没上去。
      第三天她上去了。
      楼道里还是那么暗。她走到六楼,站在那扇掉漆的铁门前,敲了三下。
      没有人应。
      她等了大概五分钟。
      里面有声音,很轻,像是椅子挪了一下。
      然后没有然后了。
      第四天,她带了一张卷子。
      是期末考试的数学卷,她自己的那份。最后一页的压轴题,她做对了,但步骤写得很长,用了大半页纸。
      她在楼道里蹲下来,把卷子折成三折,塞进一个塑料袋,挂在门把手上。
      然后她下楼了。
      第五天,那个塑料袋不见了。
      沈知遥站在门口,看了半天那个空空的把手。
      然后她笑了。
      这是她七天以来第一次笑。
      第六天,她带了两张卷子。
      一张是数学,一张是物理。数学那张里夹了一张纸条,用她的字写着:
      "压轴题第二问,你上次用的方法不能直接用,要讨论。"
      她把袋子挂上去,转身要走。
      走了两级台阶,她停下来。
      回去,从口袋里掏出笔,在纸条背面又写了一行。
      "这题超纲,你肯定会。"
      第七天,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。
      是她那个——同样的超市袋子,同样的结。
      沈知遥的心跳起来。
      她解下来,蹲在楼道里打开。
      里面是两张纸。
      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,边缘不齐。上面写满了解答,字很密,行距很窄。
      数学那张,解题过程只有五步。比她写的二十几步短得多。
      物理那张,他用了另一种方法,旁边用铅笔标注了一行小字:"这样不用讨论。"
      她看着那行字。
      字很小,但是很清楚。
      她在楼道里蹲了很久,腿都麻了。
      楼道里没有灯,光是从楼梯间的窗户透进来的,灰白灰白的。她把那两张纸举起来,凑到光下面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      看到最后,她把纸翻过来。
      背面没有字。
      她又翻回去,重新看了一遍。
      第八天,她又去了。
      这次她带了一张新的卷子,还有一支笔。
      她把卷子挂在门把手上,没有马上走,站在门口。
      过了一会儿,她说:"陆迟。"
      没有回应。
      "我知道你在里面。"
      还是没有。
      "你要是不开门,"她说,"我就一直在这儿站着。"
      十秒钟过去了。
      三十秒。
      一分钟。
      她站在那儿,两只手插在口袋里,脚冻得发麻。
      过了大概三分钟,门里面传来椅子往后拖的声音。
      然后是脚步声。
      门开了。
      陆迟站在门口。
      他瘦了很多。脸小了一圈,下巴的线条变得有点硬。头发长了,长到快盖住眼睛。
     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,袖口起了球。
      沈知遥看着他。
      他看着她。
     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      "你瘦了。"她说。
      他没答。
      "头发也长了。"
      他还是没答。
      "你怎么不说话。"
      陆迟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。
      "你怎么还来。"他说。
      声音很哑,像很久没说过话。
      "我给你送卷子。"
      "送了六天了。"
      "你数了?"
      他没答。
      沈知遥站在门口,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
      不是冷。
      "陆迟。"
      "嗯。"
      "你打算就这样下去吗。"
     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。
      "我不知道。"
      "你姑姑说的那个期限,过了吗。"
      "过了。"
      "那你为什么还在。"
      他抬起头。
      "因为我没地方去。"
      这句话说出来,楼道里安静得可怕。
      沈知遥站在那儿,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
      她想起他每天六点二十到学校。那不只是因为家里没人。
      那是因为学校是他唯一能待的地方。
      "那你就回学校。"她说。
      "我姑姑已经办了手续。"
      "办了可以撤。"
      "她不会撤。"
      "那你就跟她说。"
      "说什么。"
      "说你想读书。"
      陆迟笑了一下。
      那个笑很短,也不像笑。
      "沈知遥,"他说,"你以为我没说过吗。"
      她答不上来。
      楼道里的灯灭了。
      两个人在暗里站着。
      过了会儿,灯又亮了——是楼上有人的脚步声。
      "进来吧。"他说。
      侧身让开。
      屋子很小。
      进门是一个狭窄的客厅,摆着一张折叠桌,两把椅子,一个旧电视。墙皮有一块翘起来了,用胶带粘着。
      靠窗有一张书桌。
      桌上摊着一本书,还有几张草稿纸。
      墙角堆着一摞卷子,最上面那张,是她昨天送来的。
      沈知遥站在门口,没有往里走。
      "坐吧。"他说。
      她走过去,在那把椅子上坐下。
      椅子很矮,坐下去的时候"吱"了一声。
      屋里有股味道,泡面和旧木头混在一起。
      她环视了一圈。
      墙上挂着一张挂历,还停在十二月。
      窗台上摆着一个玻璃罐,里面插着几支笔。
      暖气片上方拉了一根绳,绳上搭着一双洗过的袜子,没干透。
      她忽然觉得这个房间不像一个高三学生住的地方。
      像一个人暂时落脚的地方。
      她没有看那摞卷子,也没有看那张桌子。
      她看他。
      陆迟站在窗边,没有坐。
      "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些卷子的。"她问。
      "收到的那天。"
      "为什么不回我消息。"
      "回了。"
      "就一个'嗯'。"
      他低下头。
      "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"
      沈知遥看着他的侧脸。
      窗外的天灰着,光从玻璃透进来,把他整个人照得很淡。
      "那你就说'我收到了'。"她说,"说'这题我会',说'你别来了'。"
      她顿了一下。
      "随便说一句都行。"
      "你什么都不说,我就只能猜。"
      陆迟没有说话。
      过了很久,他说:"我怕说了,你就真的不来了。"
      沈知遥愣住了。
      屋子里很静,暖气片发出一点轻微的水声。
      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
      "陆迟。"
      "嗯。"
      "你听好了。"
      她抬起头。
      "我会来。"
      "明天来,后天也来。"
      "你什么时候回学校,我什么时候不来了。"
      她说完,自己先愣了一下。
      这句话太像一句承诺了。
      她长这么大,只对考试做过承诺。
      陆迟看着她。
      他的眼睛红了一点,但很快别开了。
      窗外的天,慢慢亮起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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