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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老纺织厂 她敲门,里 ...

  •   他没来。
      第二天没来,第三天也没来。
      沈知遥每天早上进教室,第一眼往最后一排看。桌子空着,椅子推进去一半。
      第四天,那张桌子上落了一层薄灰。
      期末考试还有八天。
      班主任在讲台上说复习范围,说考场安排,说"最后一周不要松懈"。教室里一片翻书声。
      沈知遥的笔记本翻开在第一页,一个字都没写。
      下课她去了办公室。
      "老师,陆迟还请假吗。"
      班主任抬头看了她一眼,把手里的笔放下。
      "他可能不来了。"
      "什么叫可能不来。"
      "他姑姑来办过手续。"班主任说得很快,像不想多谈,"休学。"
      沈知遥站在那儿,脑子里嗡了一下。
      "休学多久。"
      "一年。"
      "一年之后呢。"
      "一年之后看情况。"
      她张了张嘴。
      "老师,他成绩——"
      "沈知遥。"班主任打断她,"我知道你上心。这事不是你能管的。"
      "那谁能管。"
      班主任没有回答。
      那天下午她逃了两节课。
      她从来没逃过课。出校门的时候门卫看了她一眼,她说"去医院",门卫摆摆手让她过了。
      她坐上了去城西的公交。
      她只知道一个地名:老纺织厂那边。
      那是十一月,他坐在她旁边,说完"城西"之后又补的一句。她当时"哦"了一声,没有追问。
      现在她坐在公交车上,把那个地名输入导航。
      导航显示:十七站,四十八分钟。
      车一路往西开。
      从市中心开出去,楼房越来越矮,路越来越窄。过了两个高架,两边开始出现那种老式的红砖围墙,墙头上长着草。
     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有点灰了。
      她下车,站在站台上看了一圈。
      这一片都是老楼。六层,没有电梯,外墙上挂满空调外机,一栋挨一栋,像一排立着的火柴盒。
      她不知道他住哪一栋。
      她连门牌号都不知道。
      沈知遥站在路口,把手机拿出来。
      微信对话框还是那个样子,最后一条是她发的"你请假了?",下面是时间。
      没有回。
      她点开他的头像,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小人。
      她看了两秒,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      她开始一栋一栋地走。
      小区没有大门,几栋楼之间是一片水泥地,停着自行车和电动车。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,看见她,都看了一眼。
      她走到第一栋楼下,仰头看。
      阳台上晾着衣服,有的挂着被单,有的堆着纸箱。
      她不知道该问谁。
      走到第三栋的时候,她看见楼下的修车摊。
     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小马扎上,正在补胎,旁边立着一块木板,上面写着"修车 补胎换锁"。
      她走过去。
      "叔叔。"
      男人抬头。
      "我问一下,"她说,"这附近有没有一个姓陆的,家里有个高三的男孩。"
      男人看了她两秒。
      "你找他干嘛。"
      "我是他同学。"
      男人把手里那条内胎放下。
      "哪个学校的。"
      "三中。"
      "哦。"他点点头,"你说的是老陆家那个孩子吧。"
      沈知遥的心跳快了一下。
      "对。"
      "六号楼,四单元,六楼。"男人往前指了指,"最里面那栋,靠围墙的。"
      "谢谢您。"
      她转身要走,男人又叫住她。
      "小姑娘。"
      "嗯?"
      "你要找他家,"男人说,"他妈不在了,他爸也不在这边。现在跟他姑姑住。"
      "我知道。"
      男人"哦"了一声,低下头继续补胎。
      六号楼在最里面。
      楼下的水泥地裂了好几道缝,缝里长着草。楼道口没有灯,白天也是暗的。
      墙上贴着一张纸,红字,写着"拆迁公告",下面一长串小字。纸的边角被雨淋得卷起来了。
      她站在楼道口,抬头往上看。
      六层。
      她一级一级往上走。
      楼道里很窄,堆着纸箱、旧鞋柜、一辆落满灰的童车。声控灯坏了两盏,她走到三楼的时候,那里是黑的。
      她扶着墙往上走,走到六楼,喘得厉害。
      有两扇门。
      左边的门上贴着一张福字,福字褪了色。右边的门是铁门,漆掉了一块。
      她站在两扇门之间,看了两秒。
      然后她抬手,敲了敲右边那扇。
      没有声音。
      她又敲了两下,用力一点。
      过了大概十秒,里面有脚步声。
      门开了一条缝。
     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里面,头发随便扎着,穿着一件旧毛衣。
      "找谁。"
      "阿姨好。"沈知遥说,"我找陆迟。"
      女人看了她一眼。
      "你是谁。"
      "我是他同学。"
      女人没有让开。
      "他不上学了。"她说。
      "我知道。"沈知遥说,"我就是想……"
      "想什么。"
      她张了张嘴。
      她本来想说"我想看看他",可是这话说出来太奇怪了。
      "我想跟他说两句话。"她说。
      "他现在不见人。"
      "就两句。"
      女人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      "你是那个帮他补课的?"
      沈知遥愣了一下。
      "他提过我?"
      "提过。"女人说,"说有个同学老给他讲题。"
      她顿了顿。
      "讲也没用。"
      门关上了。
      不是很重的一下,是很平常地、顺手地带上,"咔"的一声。
      沈知遥站在门外。
     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。
      她站在黑里,没有动。
      过了很久,她想转身下楼。
      就在这个时候,她听见了。
      门里面,有一点声音。
      很轻,隔着门板,几乎听不清。
      是翻书的声音。
      一页。
      又一页。
      她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      那声音不快。翻一页,停一会儿,再翻一页。
      像一个人坐在桌子前面,正在看书。
      沈知遥的手抬起来,放在门上,没有敲。
      她的手心贴着那块掉漆的铁皮,是凉的。
      她想起他每天早上六点二十到学校。
      想起那条永远湿着的抹布。
      想起他说"家里没地方放"。
      想起他说"我想让这一冬天过得快一点"。
      现在隔着一扇门,她听见他在翻书。
      他知道她来了。
      他听见了她的声音。
      他没有开门。
      声控灯又灭了一次。
      她把手从门上放下来。
      下楼的时候,她一级一级地走,走得很慢。
      走到三楼,那盏坏了的灯还是黑的。她扶着墙,摸黑下去。
      走出楼道口,天已经暗了。
      修车摊的男人还在,正在收工具。
      他看见她,问了一句:"见着了?"
      沈知遥站在那儿,摇了摇头。
      男人"哦"了一声,没再多问。
      她往公交站走。
      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,回头。
      六楼,最里面那一户。
      那扇窗户亮着灯。
      黄的,很暗。
     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。
      风从围墙那边吹过来,冷得厉害。
      她掏出手机,点开那个灰色的头像。
      打了一行字:
      "我在你楼下。"
      看了一会儿。
      删掉。
      又打了三个字。
      "我走了。"
      发出去。
      公交车上人不多。她坐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。
      车子开动的时候,她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      那片楼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片灰。
     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      她把手机拿出来。
     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。
      一个字。
      "嗯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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