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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三天 他说:明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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期末考试前一周,他请了三天假。
第一天早上,沈知遥到教室,最后一排是空的。
她没在意。冬天感冒的人多,班里每天都有两三个请假的。
第二天,还是空的。
第三天,她转过头去看了一眼。
桌子摆在那儿,椅子推进去一半,桌面上干干净净。
她忽然想起来,那张桌子已经三天没人擦了。
不是他的桌子。
是她自己的。
她去问班主任。
第三节课下课,办公室门口排着人,都是来交表的。她等了七八分钟才轮到。
"老师。"
"什么事。"
"陆迟请假了吗。"
班主任正在翻一摞卷子,头也没抬:"请了。"
"请几天。"
"三天。"
"什么假。"
班主任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"你怎么老问他。"
"我是帮扶的。"
"帮扶管到请假了?"
"我总得知道他人去哪了。"她说,"不然我以为他出事。"
班主任看了她两秒,把卷子放下。
"家里的事。"他说,"没大事,你别管。"
她走出办公室,站在走廊上。
家里的事。
她听过这句话两次。第一次是九月,他走在夕阳里说的,三个字,声音很轻。第二次是刚才,从班主任嘴里说出来,像一句打发人的话。
这四个月,她知道他的什么呢?
知道他数学不好。知道他每天早上六点十分出门。知道他的校服拉链永远拉到最上面。知道他有一个软抄本,从九月一日开始记。
她不知道他家的门牌号。
不知道他家几口人。
不知道他的电话号码——她只有微信,给他发过几条消息,都是"伞我明天还你""你今天怎么没来"这种,他没回过几次。
她站在走廊里,忽然觉得自己这四个月像个笑话。
那天放学,她在校门口等。
五点半,人走得差不多了。
六点,传达室的灯亮了。
六点半,天已经黑透,门口那条路上只有偶尔开过的电动车。
她站在门卫室旁边,两只手插在口袋里,脚冻得发麻。
门卫出来倒水,看见她,问了一句:"等人?"
"嗯。"
"谁啊。"
"同学。"
"这个点还没走,多半是走了。"门卫说,"你早点回去吧,天冷。"
她"嗯"了一声,没动。
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冷得受不了,就来回走。
从门卫室走到马路牙子,再走回来,大概二十步。她走了三十几个来回。
中间有个骑电动车的女人停下来问路,问"育才巷怎么走",她指了方向。女人道了谢,骑走了。
她忽然觉得,自己站在这里,像个等家长来接的小孩。
七点的时候,她准备走了。
她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微信。
她给他发过几条,最后一条是昨天晚上的:"你请假了?"
没有回。
她盯着那个对话框,忽然想起一件很奇怪的事——她从来没有给他打过电话。
因为不知道号码。
他们有四个月,每天一起吃午饭,说了几百句话,她连他家在哪都不知道。
她把手机塞回口袋,转身要走。
走了两步,听见后面有人喊。
"沈知遥?"
她回头。
陆迟站在马路对面。
不是从学校出来的,是从公交站那个方向走过来的。
他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,袖子上有一片灰,像在什么地方蹭过。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,脸冻得发红。
沈知遥站在那儿,一时间没说出话。
他过了马路,走到她面前。
"你怎么在这儿。"
"等你。"
他愣了一下。
"等多久了。"
"一个多小时。"
陆迟没说话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,用手拍了两下,灰拍不干净。
"你去哪了。"她问。
"办点事。"
"什么事。"
"家里的事。"
"又是家里的事。"她说,"你们是不是只会说这四个字。"
他没接话。
风从马路那边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。她抬手扒开。
"陆迟。"
"嗯。"
"你家在哪儿。"
他抬起头。
"干嘛。"
"我想知道。"
"知道了能怎么样。"
"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。"她说,"我不知道你家住哪儿,不知道你家里的电话,不知道你请假的理由。我每天跟你坐一个教室,吃一顿饭,可我什么都不知道。"
她的声音有点抖,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。
"你出事的时候,我连找都没法找你。"
陆迟看着她。
路灯在他身后,光是黄的,把他半边脸照亮。
"那天你说,"她继续,"你说那一冬天不是我的错。"
"我记得。"
"那是什么意思。"
他没马上答。
站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他又要像以前那样,说一句"别问了"。
但这次他没有。
"我妈走了。"他说。
沈知遥的第一反应,是想起一件事。
十二月,班主任收表。她站在他桌边,看见那张"家庭成员"的表,那一栏只填了一个字,被红笔圈了起来。
她当时以为是他没填完。
原来他不是没填完。
"去年冬天。"他说,"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。"
风把他的话吹得很轻。
"后来我爸出了点事,家里的房子卖了,我跟着搬过来。"他说,"现在住我姑姑家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我姑姑想让我别念了。"
她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"她说供不起。"他说,"而且我成绩也就那样,念不出来什么。"
"你成绩不那样。"她说。
"我成绩是我自己弄成那样的。"
沈知遥看着他。
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。
他为什么考三十七分。他为什么每天六点二十到学校。他为什么不吃食堂。他为什么说"家里没地方放"。他为什么在本子上记她说的每一句废话。
"那你……"她的喉咙发干,"你要走?"
"不知道。"
"什么叫不知道。"
"她给了个期限。"他说,"期末考完。"
期末考完。
还有十二天。
沈知遥站在那儿,忽然觉得脚下的地在动。
她想起那条抹布,想起他弯着腰擦桌子的样子,想起那个念头——像道别。
原来她没想错。
"陆迟。"
"嗯。"
"你不能走。"
他没说话。
"你听见没有。"她说,"你不能走。"
"沈知遥。"
"你要是走了,你这一年就白读了。"
"我这一年本来也没读出什么。"
"你从三百多名到一百八十九。"她说,"这叫没读出什么?"
陆迟看着她。
路灯下,他的眼睛很亮,不知道是不是冻的。
"那你告诉我,"他说,"我能怎么办。"
她答不上来。
她只是一个高三学生。她不能给他钱,不能给他一个家,不能替他跟他姑姑吵架。
她能给的,只有题。
可是题不能当饭吃。
两个人站在校门口,谁都没说话。
门卫室的灯关了,学校里面最后一盏灯也灭了。
过了很久,她说:"明天来上课。"
"嗯。"
"你说的。"
"嗯。"
她转身走了。
走出十几米,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还站在那儿,没动。
第二天,他没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