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8、家访 她问:如果 ...

  •   寒假过了一半,他家的门开始会开了。
      不是每次都开。有时候她敲完,里面没有动静,她就把卷子挂在门把手上,下楼。
      第二天再来,袋子空了,把手上挂着新的。
      有时候门会开。她就进去,坐在那把矮椅子上,两个人说一会儿话。
      说的都是题。
      这道怎么想,那步为什么能省,这个方法有没有漏洞。
      第十一天,她到得比平时早。
      九点。她本来算好了,这个点他大概刚起。
      上楼的时候,她听见六楼有翻书的声音。
      她站在门口,抬手要敲,又放下了。
      隔着门,那个声音很规律:翻一页,停一会儿,再翻一页。
      屋里很静,除了翻书,没有别的声音。
      没有电视,没有水声,没有脚步声。
      她敲了门。
      过了一会儿,门开了。
      陆迟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旧毛衣,头发有点乱。
      "这么早。"
      "你几点起的。"
      他愣了一下。
      "六点。"
      "六点干什么。"
      "做题。"
      沈知遥往屋里看了一眼。
      桌上摊着卷子,旁边是一个空碗,碗底有一层干掉的面汤。
      她进去坐下。
      "你每天都六点起?"
      "嗯。"
      "在家也这样?"
      "习惯了。"
      沈知遥看着桌上那摞卷子。最上面那张写了大半,笔迹很密。
      "你一天做几套。"
      "不一定。"
      "这套什么时候做的。"
      "昨天晚上。"
      "做到几点。"
      他没答。
      那天她在那把矮椅子上坐了很久,什么都没讲。
      她盯着那摞卷子看,越看越觉得不对劲。
      一个人在家里,六点起来,做到半夜,没人管,没人问,也没人告诉他做得好不好。
      这不是在复习。这是一个人在自己给自己找事做。
      "陆迟。"
      "嗯。"
      "你有没有想过找老师。"
      他把手里的笔放下。
      "找哪个老师。"
      "班主任。"
      "找他干什么。"
      "跟他说你想回去。"
      陆迟没有马上答。
      过了会儿,他说:"说了也没用。"
      "你怎么知道没用。"
      "我姑姑去办手续的时候,他也在。"他说,"他什么都没说。"
      沈知遥愣住了。
      "他就那么看着?"
      "嗯。"
      她坐在那儿,忽然有点生气。
      气谁她说不清。气姑姑,气班主任,气这个谁都管不了的局面。
      也气他——气他什么都不说,一个人在这儿做题做到半夜。
      "那我去。"
      陆迟抬起头。
      "你去干什么。"
      "我去跟他说。"
      他看了她两秒。
      "沈知遥。"
      "嗯。"
      "你别去。"
      "为什么。"
      "没用。"
      "没用我也去。"
      第二天,她去了学校。
      寒假里的学校很空,教学楼锁着,只有办公楼开着,暖气管里的水声在空走廊里响得很大。
      班主任的办公室在三楼。
      她敲了门。
      "进来。"
      班主任正在整理资料,抬头看见她,愣了一下。
      "沈知遥?你怎么来了。"
      "老师,我想跟您说件事。"
      她说了。
      说陆迟在家做卷子,说他每天六点就起来,说他其实什么都会。
      班主任一直听着,没打断。
      等她说完了,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      "说完了?"
      "说完了。"
      班主任把眼镜摘下来,放在桌上。
      "沈知遥,你今年高三。"
      "我知道。"
      "你的排名是年级第一。你要是考好了,市里能进前十。"
      "我知道。"
      "那你现在在干什么。"他说,"你在管一件不该你管的事。"
      沈知遥站在那儿,没有说话。
      "他姑姑已经办了休学手续,手续是合规的。"班主任说,"学校没有权力干涉一个家庭的决定。"
      "可是学校可以减免学费。"
      "减免要审核,要材料,要走流程。"
      "那就走。"
      "那是他家长要跑的事,不是你去跑。"
      "那我替她跑。"
      班主任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      "你替他跑?"
      "对。"
      "你拿什么跑。"
      她答不上来。
      班主任重新戴上眼镜,把资料翻过去一页。
      "回去吧。"他说,"开学好好复习。"
      沈知遥站在原地。
      过了会儿,她转身往门口走。
      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。
      "老师。"
      "嗯。"
      "如果是我呢。"
      班主任抬起头。
      "如果是我家里出了事,"她说,"家里供不起我,让我别念了。您也会说'这事不该你管'吗。"
      办公室里很静。
      暖气的水声一直响。
      班主任看着她,很久没说话。
      然后他把眼镜又摘了下来。
      "你图什么。"他问。
      沈知遥愣了一下。
      "我不知道。"
      "不知道你还跑。"
      "我……"
      她低下头。
      "我就是觉得,如果谁都不管,他就真的没了。"
      班主任没有再说话。
      他坐在那儿,手搭在资料上,看着桌面。
      过了大概一分钟,他把椅子往后一推。
      "我打个电话。"
      三天后,班主任去了城西。
      这件事她是从修车摊男人嘴里知道的。
      那天她照常去,走到楼下,男人跟她说:"前天来了个老师,上楼了,待了一个多小时。"
      "后来呢。"
      "后来下来的时候,脸不太好看。"
      沈知遥的心往下一沉。
      "但是今天早上,"男人补了一句,"我看见他姑姑去买菜,脸上倒还行。"
      她上楼,敲门。
      门开得很快。
      陆迟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
      "你去找老师了。"
      "嗯。"
      "你跟他说了什么。"
      "该说的。"
      他侧身让她进来。
      屋子里比之前整齐了一点,桌上那摞卷子被码齐了,靠墙摆。
      "我姑姑说,"他开口,"学校可以免一部分学费,还有助学金。"
      沈知遥的心跳起来。
      "然后呢。"
      "她说……"他顿了一下,"她说让我考一次。"
      "考什么。"
      "开学考。"
      "考多少。"
      "前一百。"
      前一百。
      沈知遥在心里算了一下。
      期末他是一百八十九。
      "你能考到吗。"
      "不知道。"
      "那你现在在干什么。"
      他看着她。
      "在做题。"
      那天晚上回家的公交车上,她一直在想一件事。
      班主任最后没有说"我帮你",也没有说"这事能成"。
      他只说"我打个电话"。
      电话打给谁,说了什么,成不成,她都不知道。
      她只能等。
      等消息的那两天,她什么都没做。
      没有去城西,没有发消息。
      她在家躺着,翻一本看不进去的书,手机放在枕头边。
      第二天下午,手机响了一下。
      是班主任。
      只有一句话。
      "手续撤了。开学来上课。"
      沈知遥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     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胸口,闭上眼睛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      过了一会儿,她拿起手机,点开那个灰色的头像。
      打了一行字。
      "开学见。"
      发出去之后,她盯着对话框看了两分钟。
      没有回。
      她把手机放下,翻了个身。
      三分钟后,手机震了一下。
      她几乎是扑过去拿起来的。
      屏幕上两个字。
      "开学见。"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