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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 山径分途,暗哨窥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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哨声清厉,穿透坞中嘈杂。
那是林中弓客一伙的收队信号。冷箭阻下几名凶狂的溃兵之后,他们本就没打算在坞里死战。溃兵越聚越多,官军防线残破,再耗下去只是白送性命。
少年弓客抬手压了压,清瘦身形退入树影。林间各处的人收弓藏刃,气息敛进深山,说散就散,没有半分留恋。
坞内的厮杀还在蔓延。
校尉麾下甲士折损过半,木盾裂得千疮百孔,只能拼着余力堵住主寨口。围墙四处塌损,溃兵顺着缺口翻进来,四散劫掠追逃。哭嚎、惨叫、兵刃相击的脆响搅成一片。
陆景澜靠在断墙上,肩头伤口火辣辣地灼,浸了血的粗布帕子已经发凉。胸口起伏不定,手指还在抖。
方才那一下,此刻回想只剩后怕。他不是勇敢的人。那一刻的出手,无关勇武,只是绝境里一丝不忍的本能。可乱世从不由心软定论生死,方才但凡偏差半分,他已然殒命刀下。
他扫了一眼满坞的乱,心里那点无力感一层层压下来。留下就是坐等。官军已经力竭,防线随时会崩,一旦失守,坞里的老弱一个也走不脱。
可这陌生的山,四面都是绝路。他不知道生路在哪。
身侧老者咳了几声,缓缓抬眼,望向后山那片幽深的林子。声音沙哑,压得极低,刚好够身旁两人听见。
“后山有条老樵径,早年山民砍柴踩出来的,藏在乱石和密林里,外头看不出来。”
他喘了口气,又道:“主路封死了,再待在这儿是等死。那条路能绕开正面,只是多年没人走,通不通,不好说。”
少女看了老者一眼,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,只点了点头。
陆景澜心里动了一下。
他本没有主意,前路一片黑。老者这几句话,是眼下唯一能抓住的东西。信,是赌;不信,是等死。他定了定神,低声道:“走。”
他挪到靠外的一侧,把一老一少挡在里头,目光不停扫着四周。三人贴着残墙根走,借人流与断壁遮着身形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沿途撞见两回溃兵。头一回是两个溃兵拖着抢来的粮袋,从断墙后面绕出来,最近的离他们不到五步。三人贴住墙根一动不动,把脸埋在臂弯里,等那串脚步声拖远了才敢喘气。第二回更险,一个溃兵就蹲在墙洞外头啃干粮,他们只能退回半堵塌墙后头,绕了一大圈才过去。每一回,陆景澜的心跳都停一下,后背冷汗一层压一层。
走到墙根下,老者忽然咳起来。他一把捂住嘴,整个人弓下去,肩一耸一耸,硬是把声音压在喉咙里。少女伸手扶住他前胸,等他那一阵过去,才轻轻拍了拍他的背。陆景澜在旁边数着溃兵的位置,等最近那伙人转过屋角,才低声说了一个“走”字。
后山围墙塌了一角,碎石堆出一道勉强能过的豁口。老者年迈,腿脚发软,陆景澜托住他后腰,半扶半架地送过去。少女跟在侧后,一手扶着墙,一手虚虚护着老人背脊。三人依次翻过残墙,进了后山。
坞里的喧嚣一下子被林木隔开。山风凉透,腐叶积了厚厚一层,踩下去几乎没有声响。身后的哭嚎仍隐隐传过来,提醒着那场乱还没走远。
走出不到十步,陆景澜的脚顿住了。
眼角余光扫到高处树影间,几道人影飞快掠动。
不是方才撤走的那伙弓客。
这些人伏在坡上,站位错落,把这条小径的制高点全占了。衣着杂乱,既不是官军甲士,也不像劫掠的溃兵。他们没有扑下来,只是静静伏着,眼睛盯着这条道。
坡上有人抬手,比了个短促的手势,另一处树影里立刻有人动了动,又伏回去。整个过程没有一声喊,也没有一声哨。
陆景澜浑身绷紧,屏住气,回手压了压,示意身后两人伏低。三人贴住一块大山岩,心口撞得发疼。
少女把老者往里侧带了带,自己挡在外头,气息收得极轻。老者眯起眼,往高处看了一阵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这片山林,从来不是无主的地方。
僵持间,另一侧林子里,方才撤走的少年弓客一行又现了身。几道身影停在树后,与坡上那伙人遥遥相对。
两拨人隔着一条狭路,谁也没动。山风穿过树梢,声音忽然显得很清楚。
坡上踏出一人,扬声喊话,声音顺着山风穿过密林。
报出的名号只有几个字。
老者握杖的手骤然收紧,指节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