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8、第 8 章 ...
-
连水村是Z城北边的一个偏远山庄,从J市去Z城就要大半天的时间,再到连水村,又要好几个小时。康宁计算了一下时间,决定周五就走,坐夜里的火车,天亮的时候就能到达Z城了。
那是米夕洛生长的地方,他读大学之前,从没有出过Z城,而康宁,只去过一次连水村。那一次的经历,在她五天五夜睡不着吃不下,又昏迷了两个月之后依然顽强地留在她的脑中。她想,这一辈子,洛洛都是她的烙印,她已经被剥夺了宁静、平淡、幸福生活的权利。
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,给康安留了个字条:
哥,我出门几天,我会跟你联系。
短短的一句话,简直把康安的天都掀翻了。他把郁婕微和梁然一起叫来审,一个支支吾吾给不出一句确切的话,一个目瞪口呆跟他一样完全不清楚状况。
微微没想到暴风雨来得这么快,她还想着今天晚上使劲想想借口对付康安呢,结果压根不给她打腹稿的机会。
梁然没想到康宁会突然出走,中午送她回来的时候她一切如常,没有过多言语没有特殊的表情,任何蛛丝马迹都没有留下。
“微微,你真的不知道她去哪里了?”
郁婕微抬起头,鼓起勇气对上康安已经震怒的眼眸,心里默默念着对不起对不起啊,脸上却带着特无辜的表情:“不知道。”
“别担心了,宁宁不是说会跟你联系的吗?”
微微试图安慰一下康安以减轻内心的罪恶感,话音未落就被吼了回去:“她的身体你不知道?”
喊完康安就觉得有些过了,他无心发脾气,只是着急。他何尝不知道,微微是为他好。
微微没敢再言语,他知道康安是生气了。她平时虽然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,说起康安好像是倾慕比爱恋要多,可是那喜欢却是实实在在的,深埋在心底的感情也不是三言两语或者几句玩笑话就能表达得出的,康安生气她会难过,而且还是她惹的。
他看她鼓着腮团在沙发里,心里很是内疚,却说不出服软的话。
手机忽然响,是康宁的短信,她大约是预料到了这边的暴风骤雨,她说,哥,你别担心也别审问谁,我答应你会好好的回来。
康安急忙拨过去,却又是关机。他叹气,这死孩子,动作总是这么快。就只能这么坐以待毙似的等吗,被动的让时间这个最大的杀手一刀一刀的凌迟着。
他的担心不是没有来由的,康宁因为洛洛的离开昏迷了两个多月,醒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处于一种浑噩的状态,很少说话不愿意吃饭拒绝与人接触。换句话说,她生活在自己臆想的世界中而不接受现实。
康安逼迫她接受了近一个月的心理治疗才渐渐有了些起色,慢慢的她能说能笑好像完全恢复了以前的样子,可是康安知道,她心里有一道永远无法弥补无法愈合的伤痕,那道伤痕叫自责。
所以无论她表现得多么完美,她总不是之前那个康宁了。
这是康宁第一次一个人坐火车,其实她一点都不习惯这种交通工具。认识洛洛之前,她的代步工具都是配好司机的高档轿车,她想去哪里,只要指挥一声,其他的事情都不必自己操心。可是洛洛不喜欢,山区里长大的孩子,脚力比旁人要好得多,他常常是带着相机,凭着双脚从这个地方去往下一个目的地,乐此不疲的将沿途风景一一收纳。而远程的旅途,他首选的就是火车,他说这一节节的车厢里,和方块般的玻璃望出去的地方,就是千百般的姿态。
康宁一直不能理解这样的话,到现在也是。她看向车窗,窗外的世界,已经完全黑暗,很遥远的地方,有些星星点点代表着温暖的灯光,玻璃上映着她没有表情略显苍白的脸,她看着自己的样子,只觉得陌生而孤独。
是的,孤独,没有洛洛,她就是失去了栖息之所的小鸟,飞到哪里都不能安心停留,飞到哪里都是形单影只。就像现在这样,她难过了,再没有人将她抱进怀里,再没有人轻轻吻上她的额,带给她安心的气息。
康宁把视线收回来,不能任由着这么想下去,她告诫自己。
她买的软卧,除了她这个空间空无一人。百无聊赖的翻翻包,还是无事可做。以前都是跟洛洛一起,说说话或者只是静静待着,时间也会过得特别快,怎么一个人的时候就这么难熬。
推开门行走在狭窄的走廊上,车身随着咣当咣当的撞击声摇摇晃晃,康宁扶着窗下的扶手,慢慢逛到另一节车厢。这边是硬卧,三层的床位,有坐着吃东西说话的,见有人经过,都不约而同的看看然后继续自己的事情,也有躺着的,大约已经睡着了,留两只脚底板对着外面。
康宁低下头迅速通过,在两节车厢中间的地方站定,呆呆看外面一点点晃过去的世界。她忽然觉得,好像有点明白洛洛曾说过的话。
动态的事物看多了,眼累身体也累,原路返回属于自己的小小空间,脱了鞋子把被子展开,嗯,还算干净,真是庆幸自己没有洁癖,将就将就也可以过。看看手机还是放弃了开机的打算,就康安那种持之以恒的精神,开机绝对是自找苦吃。
想着什么迷迷糊糊就睡着了,后来被敲门的声音惊醒,是乘务员来提醒她,下一站就到了。她还有很大一部分意识留在刚才的梦境中,蜷身坐在床边,回忆刚才的场景。
她梦到了白一夏,小时候的白一夏。
他坐在小区花园的石凳子上,手中拿着一张彩色的纸招呼她,似乎要教她折什么东西。她穿着花裙子迎着夏日的习习晚风向他跑去,近一点近一点之后,石凳子上却什么都没有了。有人倚着树站着,高高瘦瘦的影子和树影重叠在一起,她张口喊一夏哥哥,那人抬头,脸色苍白不带笑容,幽深的眼睛像望不见底的潭水,竟是梁然。
康宁眼角跳了一下,她双手按住内侧的眼角试图放松自己。怎么会梦到一夏,又怎么会梦到梁然,更稀奇的是,竟然能把这两个毫无关联的人放在一起……
说也奇怪,白一夏淡出她生命这么多年,从来没有刻意去想过他,可是梁然让她轻而易举记起了她青梅竹马的一夏哥哥,现在又纠结着同时出现在梦中,难道真的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?
想着梦而已,做就做了吧,脑袋自身的调节运动罢了,可是却不自觉想到梁然,想到他脸色很差劲的样子。
过去那几天,他总是很准时的接送她,没有一次偷懒。即使每次看到他都是一脸疲惫,也没听他抱怨什么。他话不多,偶尔会露出个淡淡的笑,看不出情绪也猜不透他的心情。可是她也发现,他对着微微的时候却是异常放松的样子,像结交多年的老朋友,笑笑闹闹眉眼间都是一种别样的景致。
大概是第一次见面不那么愉快,所以才会一直有淡漠的距离感吧,康宁轻轻叹气。其实她好几次都想说让他回去休息,可是话在嘴边打转就是吐不出来,于是只能是相顾无言的结局。
有的没的胡思乱想了一通,火车进站的时候,天已大亮了。
随着汹涌的人潮走出检票口,问了汽车站的位置,直接买票上车开始后半段的旅程。
汽车慢慢驶进山路,没有植被覆盖的地方,黄土飞扬。两侧是一片一片不怎么平整的田地,偶尔能看到有人在劳作。越走车颠簸的越是厉害,终于到达目的地,康宁觉得自己都要散架了。
空气倒是清新,到处是青绿色的树木和麦田,每走几步就能看到许多无名的小花,粉的白的开得很热闹,在暖融融的春日午后,别有一番趣味。
边走边摆弄着相机四下里拍着什么,这么一来,山路似乎也不是很长很难走。
“康宁……是宁宁吧?”
“连爷爷!”
“哎,真是你,大老远的就看着像你。”老人从自行车上下来,摘掉头上的大草帽,乐呵呵的说。
连爷爷是看着米夕洛长大的,康宁上次来的时候认识了他,现在看来,在这个山村里,她认识的人也就只这一位了。
“走,快上家里坐坐去,累坏了吧。”
康宁笑笑,她很少这样长途跋涉,确实很累了。
“您身体挺好吧?”
“哈哈,壮实着呢。”连爷爷笑得爽朗,“倒是你啊,听说生了场病?”
康宁一呆,连爷爷怎么会知道。
“康安来看过洛洛……去年冬天的时候,我问起你,他说你身体不大好,不方便来。”
“我哥来过?”
“是啊,来看了看,说认认地方,怕你以后想来了找不到。”
康宁默然,一股暖流从心里直涌上眼眶。
到了老人家,收拾了东西稍作休息,眼看就是晚饭的时间,康宁走出来,连爷爷正在院子里择野菜,她在一旁坐下来帮忙,斟酌了一下,徐徐到:“爷爷,我想去看看洛洛。”
连爷爷叹了口气,起身把手冲干净了,招呼宁宁:“你跟我来。”
走过几段土路,爬上一个小山坡,视野一下子变开阔很多,是半山腰一片较平整的土地,种植着各样的农作物。沿着田间走过去,一直来到一块高高隆起的地方,连爷爷才停住了脚步。
那是一处圆圆的坟冢,里面躺着的,是她用整个生命爱过的洛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