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0、朝露与晨约 夜里的海风 ...
-
夜里的海风声比白日里沉一些,裹着湿润的水汽,从二楼卧室那扇没有关严的窗缝里慢慢渗进来,轻轻掀动窗帘的边角。房间里只留了一盏光线很弱的床头小灯,暖融融的光晕圈出一小块地方,其余都沉在柔和的暗里。
昨天晚上酒馆打烊之后,他们一起收拾完大厅,锁好木门上楼。没有闹腾,只是安安静静地依偎着说话,讲肆淮柘第一天复工遇到的琐碎小事,讲祝星燎傍晚忙到差点打翻一整壶糖浆的乌龙。说着说着倦意涌上来,相拥着沉入睡眠。
分开了大半个白天,夜里贴在一起的时候,祝星燎下意识往肆淮柘怀里缩得很紧,后背贴着对方温热的胸膛,一条腿轻轻搭在他腿上,呼吸均匀绵长。肆淮柘睡得没有那么沉,怀里箍着人的手臂一直松松圈着,意识半浮半沉,只要怀里的人稍微动一下,他就能敏锐地察觉到。
天边还没有泛起亮色的时候,肆淮柘的生物钟先一步醒了。
他缓缓睁开眼,视线先要适应房间里昏暗的光线。鼻尖萦绕着祝星燎头发上淡淡的、属于海盐和木质香的味道,怀里的人还睡得安稳,长长的睫毛垂下来,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肆淮柘不敢大幅度挪动身体,怕惊扰到他,只是微微偏过头,安静地看着怀中人的睡颜。
今天是复工的第二天,依旧要早起出门。
假期那些日子,可以不用赶时间,醒了就抱着对方赖在床上,慢悠悠地等太阳升起来,再一起下楼吃早饭。可现在不一样,通勤的时间卡得很死,他必须提前起身洗漱、整理妥当,按时出门。
肆淮柘抬手,指尖放得极轻,拂开贴在祝星燎额前的几缕黑发。指腹擦过温热柔软的皮肤,怀里的人像是感受到了这点触碰,无意识地往热源处又靠了靠,脑袋蹭了蹭他的胸口,嘴里溢出一声含糊的、轻软的咕哝。
肆淮柘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。
他舍不得叫醒祝星燎,可再继续耽搁下去,出门就要迟到。犹豫片刻,他才微微收紧手臂,低头,嘴唇轻轻碰了碰祝星燎的发顶,声音压得极低,像海风一样轻:“星燎,醒醒。”
祝星燎没有立刻睁开眼睛,只是眉头轻轻皱了一下,往被子里面缩了缩,闷闷地哼了一声:“唔……再睡会儿。”
“我要上班了。”肆淮柘耐心地重复,手掌顺着他的后背慢慢轻拍,“再不起,我出门之前就没法跟你好好说话了。”
这句话终于撬开了祝星燎沉在睡意里的意识。他缓慢掀开眼皮,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,视线朦朦胧胧,半天才能聚焦,看清面前肆淮柘的脸。意识回笼的过程很慢,他眨了好几下眼睛,嗓音带着刚睡醒特有的沙哑慵懒。
“这么早?”
“嗯,路程要花不少时间。”肆淮柘应声,指尖落在他的脸颊侧边,轻轻摩挲,“我得起来收拾了。”
祝星燎闻言,没有松开环在他腰上的手,反而抱得更紧一点,整个人黏在他身上,脑袋搁在他胸口,闷闷地出声:“别那么快起来好不好,再躺一小会儿,就一小会儿。”
热恋里的依恋藏不住。前些天整日相伴,朝夕都能看见彼此,现在骤然要分开大半个白天,光是想到接下来漫长的白天里,见不到肆淮柘,祝星燎心里就生出淡淡的不舍。他明明也清楚对方要上班,身不由己,可感性上还是想要抓住这清晨短暂的温存。
肆淮柘哪里拗得过他。他停下想要起身的动作,重新躺稳,任由祝星燎牢牢抱着,另一只手顺着他的黑发慢慢梳理。
“好,再躺十分钟。”他妥协,低声和他约定,“十分钟之后,我必须起来。”
“嗯。”祝星燎满意地应了一声,把脸埋在他的衣襟上,静静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。窗外的风声依旧连绵,远处浪潮一遍遍拍打海岸,规律又绵长,像是独属于这片海岸的背景音。
房间里安安静静,只有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呼吸。祝星燎没有再闭眼睡觉,就这么靠着肆淮柘,脑子慢慢清醒过来,指尖无意识地在他后背轻轻画着没有规则的圆圈。
“昨天上班会不会很累?”他小声问。
“还好,第一天主要是理顺堆积下来的工作,熟悉节奏。今天会多一些对接的事情,应该会忙一点。”肆淮柘回答他,手掌一直稳稳地落在他的发间,“下班之后我还是直接过来,不绕路。”
“我给你留一杯酒,还是上次那款果酒吗?”祝星燎抬眼看向他,眼底带着一点期待,“要是你想换别的口味,我也可以调新的。”
“都可以,你调的,我都喜欢。”肆淮柘弯了弯唇角,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脸上,“不过不要调度数太高的,万一忙了一天脑子沉,喝烈的容易不舒服。”
“知道啦,我有分寸。”祝星燎点点头,嘴角轻轻扬起来,“白天我就在酒馆里,上午收拾酒架,下午要是客人不多,我就弹一会儿吉他,弹那首爱尔兰情歌。没人听的时候,就当弹给大海听。”
肆淮柘想象那个画面,暖黄的酒馆里,少年抱着吉他坐在高脚凳上,琴声慢悠悠飘出去,融进海风里。心底软得发暖。
“可惜我没办法留下来听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没关系,等你晚上来了,我可以再弹一遍给你。”祝星燎说得干脆,“只要你想听,什么时候都可以。”
十分钟的时间过得飞快,两个人低声絮絮说了几句闲话,时间转眼就到了。肆淮柘低头看了一眼放在床头柜上的手表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时间到了,我该起来了。”
祝星燎听见这话,抱着他的手臂又紧了紧,磨蹭了好几秒,才依依不舍慢慢松开手,往旁边挪了挪,给他腾出起身的空间。眼底还带着一点没散去的委屈,却也懂事,不会无理拦着他。
“路上小心,风大,外套记得拉好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肆淮柘坐起身,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,“你再睡一会儿也行,不用急着起来开店,伙计会提前过来帮忙收拾。”
“睡不着了。”祝星燎摇了摇头,撑着床垫坐起来,靠在床头,就这么看着他下床。
肆淮柘拿好要换的衣物,走进卫浴间,轻轻带上房门。里面很快传来流水声,哗啦的水声隔着门板,并不刺耳。祝星燎坐在床上,目光落在那扇门上,安安静静等着。
没过多久,卫浴间的门打开。肆淮柘已经换好了衬衫,头发打理整齐,袖口规整地扣好,整个人褪去刚睡醒的慵懒,多了几分利落干练。他走到衣柜前面,翻找外套,帆布包放在一旁,等下要装好电脑和文件。
祝星燎掀开被子,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,走到他身后,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腰,脸颊贴在他后背。
“我送你到门口。”
“外面晨露重,地上凉,你要不要穿拖鞋?”肆淮柘侧过头提醒他。
“没事,几步路而已。”祝星燎摇摇头,不肯松开手,就这么贴着他,跟着他一起走到玄关。
肆淮柘把电脑、笔记本一一放进帆布包,拉好拉链,拿起外套搭在臂弯。一切收拾妥当之后,他转过身,面对面看着祝星燎。
清晨薄光从玄关的小窗渗进来,柔和地铺在两个人身上。肆淮柘抬起手,捧住祝星燎的脸颊,微微俯身,落在他唇上一个轻柔绵长的吻。没有昨夜那种浓烈滚烫的力道,浅淡、温柔,裹着清晨独有的安静。
分开的时候,他的鼻尖轻轻蹭了蹭祝星燎的鼻尖。
“我走了。晚上见。”
“晚上见。”祝星燎望着他,眼底亮亮的,“路上注意安全,忙工作别太拼,记得抽空喝水。”
“好。”肆淮柘应下,抬手拉开木门。
门外的海风迎面扑进来,带着清晨草木和露水的清润气息,草叶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晨露,在微弱天光里泛着细碎的光。肆淮柘跨出门槛,回头又看了祝星燎一眼,才转身沿着海边那条砂石小路往前走。
祝星燎靠在门框上,没有立刻关门,就站在原地,目送他的背影一点点走远,看着那道身影慢慢融进远处蒙着薄雾的草坡,直到再也看不见,才轻轻合上木门。
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,少了一个人的气息,空旷了不少。
祝星燎站在原地,静静站了一小会儿,才转身往楼下走。
酒馆的门还没有开,大厅里安安静静,昨夜收拾干净的吧台整整齐齐,酒杯倒扣在沥水架上,阳光还没有爬到玻璃窗,室内是淡淡的阴凉。他走到吧台后面,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,捧着杯子坐在高脚凳上,心里还留着刚刚分别时软软的余温。
没过多久,酒馆的伙计按时赶来,推门进来,看见祝星燎已经在楼下,笑着问好。
“老板早。”
“早,今天辛苦你啦。”祝星燎抬眼朝他笑,把水杯放到一边,起身和伙计一起忙活开店的准备工作。擦桌子、整理座椅、清点酒水、推开酒馆正门,海风顺着敞开的大门涌进来,风铃叮铃一响,新一天的酒馆营业,就这样开始了。
白天的节奏和昨日差不多。上午来的大多是小镇熟客,慢悠悠点一杯低度酒,坐在窗边闲谈。祝星燎有条不紊地招待,空闲的时候,就会忍不住望向门口,下意识地期待,又很快反应过来,现在还早,肆淮柘还在上班,不会这么早过来。
中午客流清淡的时候,他把那把胡桃木吉他抱出来,坐在吧台边,指尖拨响琴弦,弹起那首温柔的爱尔兰海岸情歌。琴声缓缓流淌,在空旷的大厅里散开,窗外是泛着碎光的大西洋,浪潮层层叠叠涌向沙滩。他弹得很专心,目光偶尔飘向远处的海面,心里想着,等傍晚肆淮柘推开这扇门的时候,他还要再弹一次给他听。
时间一分一秒慢慢推移,太阳慢慢向西偏移,天边的光线一点点染上暖橘色。客人陆续变多,酒馆重新热闹起来,交谈声、杯盏碰撞声交织在一起。祝星燎收起吉他,专心站在吧台后面调酒接单,手上动作不停,心里却一直记着约定,早早调好那杯果酒,放在吧台内侧,用杯盖轻轻盖住,留住酒香。
他时不时抬眼瞥向门口,等待那道熟悉的身影。
终于,熟悉的风铃声响起来。
肆淮柘推门而入,身上带着外面晚风的凉意,衬衫领口松了一点,帆布包挎在肩上,目光第一时间穿过满室客人,精准落在吧台后的祝星燎身上。四目相对的瞬间,两个人不约而同弯起眼睛,不用多说一句话,彼此都懂这份奔赴的心意。
肆淮柘照旧选了吧台侧边那个隐蔽的位置坐下,把包放在脚边,拿出手机简单处理剩下一点消息,余下的目光,全都落在祝星燎身上。
祝星燎趁着客人低头看菜单的间隙,悄悄把藏好的果酒推到吧台边缘,刚好能够到他的位置。玻璃杯壁凝着一层细密水珠,清甜的香气漫出来。
肆淮柘伸手接过杯子,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,一个极轻的触碰,转瞬分开,却足够传递所有藏在热闹人声底下的想念。
和昨天一样,在客人视线看不见的吧台下方,他们会趁着空档悄悄勾住对方的手指。掌心相贴,温度互相交融,不用说话,细碎的欢喜顺着指尖蔓延开来。
天色彻底沉下去,窗外的海融进深蓝夜色,酒馆暖黄灯光包裹着一屋子人。祝星燎忙完一波高峰,终于得了片刻空闲,靠在吧台边,看向角落里的肆淮柘。
肆淮柘也正看着他,眼底盛着温柔的笑意。
漫长的白日各自忙碌,清晨短暂的不舍,都在这一刻见面的欢喜里,慢慢被抚平。朝露里的告别,是为了黄昏如约而至的相逢。
祝星燎对着他轻轻扬起唇角,无声地动了动嘴唇:等打烊。
肆淮柘看懂了,轻轻点头,举了举手里的酒杯,遥遥回应。
浪潮在窗外不停翻涌,酒馆灯火温暖,属于他们的,又一个温柔的夜晚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