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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晚潮归人 清晨的 ...

  •   清晨的天光还浸在一层淡淡的海雾里的时候,祝星燎就先醒了。

      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大半,被褥上还留着一点属于肆淮柘的余温,浅淡干净,混着昨夜留在空气里的、吉他琴弦和海盐交织的味道。祝星燎眯着眼翻了个身,手下意识往旁边一捞,只摸到一片微凉的床单,脑子懵懵地顿了两秒,才猛地反应过来——今天假期结束,肆淮柘要去上班了。

      他一下子醒透,掀开被子坐起来。

      卧室的门虚掩着,外面传来很轻的动静,是卫生间水龙头放水的声响,断断续续飘进来。祝星燎赤脚踩在木地板上,凉意顺着脚底往上钻,他揉了揉眼睛走到门口,靠着门框往里面看。

      肆淮柘站在洗手台前,身上穿的是简单挺括的衬衫,袖口已经规整地卷到小臂,黑发还带着一点刚沾水的湿意,正低头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整理领口。晨光从浴室的小窗钻进去,落在他侧脸上,线条清浅柔和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眼往镜子里看,一眼就对上祝星燎懒洋洋的目光。

      “醒了?”肆淮柘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清晨独有的温润,“吵醒你了?”

      “没有,摸不到人就醒了。”祝星燎撇撇嘴,往前挪了两步,从背后轻轻贴上去,脸颊蹭了蹭他后背的布料,“今天第一天上班,还习惯吗?”

      说起来,前面连着一段日子都是假期,两个人几乎天天黏在一起,海边散步、逛市集、窝在酒馆里,午后弹琴,夜里相拥。忽然之间节奏要拉开,祝星燎心里莫名有点空落落的,像涨了很久的潮水,忽然慢下来,留了一小块空荡荡的滩涂。

      肆淮柘抬手,覆在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,指尖轻轻摩挲他的指节。

      “还好,不算陌生。只是歇久了,一下子要按时出门,有点不习惯。”他侧过头,鼻尖擦过祝星燎的发顶,“等我下班就过来。”

      “行吧。”祝星燎松开手,往后退半步,上下扫了他一眼,语气带着点调侃,“记得好好干活,别摸鱼。要是敢偷懒,晚上过来我可不给你调酒。”
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肆淮柘弯了弯唇角。

      他收拾得很快,简单洗漱完毕,拿上放在玄关的外套和帆布包。包不算厚重,里面只装了电脑、笔记本,还有一支黑色的钢笔。临走之前,他站在门口,伸手轻轻捏了捏祝星燎的脸颊,俯身下来,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。

      “我走了。”

      “去吧。”祝星燎靠着门框,看着他推开木门,门外的海风卷着清晨潮湿的气息涌进来,风铃轻轻响了一声。

      看着肆淮柘的背影顺着海边那条砂石小路慢慢走远,直到拐过草坡看不见,祝星燎才收回目光,反手把门带上。

      酒馆的一天,也该开始了。

      他上楼换好衣服,今天挑了一件宽松的深蓝色衬衫,领口敞开一点,不用再死死裹着那件闷人的高领针织衫。脖子上那些吻痕经过一夜,颜色淡下去不少,不凑近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,总算不用时时刻刻提心吊胆。下楼之后,伙计已经到了,正在擦拭吧台,看见他下来,笑着打了招呼。

      “老板早。”

      “早,今天麻烦你多搭把手,傍晚客人应该会多。”祝星燎一边应着,一边走到吧台后面,清点酒架上的酒瓶,把空了的瓶子挑出来放到一边,又把酒杯一个个拿出来冲洗晾干。

      白天的酒馆总是慢悠悠的。上午来的大多是小镇上相熟的本地人,点一杯低度果酒,坐在窗边晒晒太阳,随便聊几句家常,不会吵吵闹闹。祝星燎一边招呼客人,脑子里总是忍不住时不时走神,想起肆淮柘。不知道他现在到地方没有,是不是已经坐在工位上,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事情,会不会忙起来连喝水都忘了。

      他自己都觉得好笑,以前这人还没放假的时候,他也只是偶尔惦记,哪像现在这样,才分开没多久,心里就空落落的。说到底,热恋上头,人就容易变得贪心,习惯了朝夕相伴,一点点分开都觉得难熬。

      时间一点点往前挪,太阳慢慢爬到头顶,又慢慢向西倾斜。午后那段安静的空档,祝星燎还把那把胡桃木吉他抱出来,随便拨了几段调子,就是昨天那首爱尔兰情歌。琴声轻轻飘在空荡荡的大厅里,少了那个坐在沙发上认真听他弹琴的人,听着总觉得少了点味道。

      他弹了一会儿,就把吉他放回角落,懒得继续了。

      下午三点过后,小镇上来游玩的游客慢慢变多,酒馆里的客人一桌接着一桌进来,风铃叮铃铃响个不停。祝星燎收起闲散的心思,专心忙起来,调酒、接单、跟客人搭话,手上动作一刻不停,冰壶碰撞的清脆声响混着交谈声,填满整个屋子。

      忙到天边开始染橘色,落日贴着海面往下沉,大西洋的浪一层一层,被夕阳镀上暖融融的金边。

      祝星燎手里正摇着一壶麦酒,眼角余光无意间扫到酒馆门口。

      肆淮柘就站在门框那里,外套搭在手臂上,衬衫袖子放了下来,领口稍稍松开一点,身上带着外面晚风的凉意,还有一点淡淡的、属于办公室纸张和墨水的味道。他没有出声打扰,就安安静静站在那里,目光穿过人群,直直落在吧台后面的祝星燎身上。

      祝星燎手上的动作顿了半秒,心跳莫名快了一拍。他强装镇定,把调好的酒推到客人面前,笑着交代一句,视线又飞快飘回去,对上肆淮柘的眼睛。

      肆淮柘轻轻朝他抬了抬下巴,示意自己找位置坐下。

      他选了吧台侧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位置,离吧台很近,又不会挡着来往客人,刚好能清清楚楚看见祝星燎。他把帆布包放在脚边,拿出手机,偶尔低头看两眼消息,应该是还有一点收尾的工作没有处理完,大部分时间,目光都落在祝星燎身上。

      祝星燎一边应付面前的客人,一边心里偷偷痒。

      人就在不远的地方,可是酒馆里满满当当全是人,没法凑过去好好说句话,连正大光明碰一下手都不行。

      他心里打着小算盘,等面前一桌客人点完单,他弯腰去拿柜子底下的酒,身子往下沉的时候,手悄悄伸到吧台挡板下面,往肆淮柘的方向探过去。

      肆淮柘本来正看着手机,察觉到身侧有东西碰过来,几乎没有犹豫,微微往下放了放手,指尖一勾,稳稳扣住了祝星燎的手指。

      掌心相贴,温度一下子传过来。

      祝星燎的后背依旧挺直,脸上还挂着对着客人的笑,嘴上继续跟客人聊着天,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,只有藏在吧台底下的那只手,跟肆淮柘十指轻轻扣在一起,指尖悄悄蹭了蹭对方的指腹。

      肆淮柘的手指偏凉一点,是外面吹了一路海风的温度,被他攥着,慢慢焐热。

      这种偷偷摸摸的感觉很奇妙,周围人声嘈杂,所有人都只顾着自己的酒和同伴,没有人会低头看向吧台下方,没有人知道吧台后面的酒馆老板,正和坐在角落的恋人悄悄牵着手。

      祝星燎趁着客人转头和同伴说话的间隙,侧过头,飞快斜睨了肆淮柘一眼,眼底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。

      肆淮柘也看他,眼底温温柔柔的,嘴角压着一点浅浅的笑意,面上不动声色,手却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,像是无声的回应。

      没持续多久,又有新客人推门进来,走到吧台前要点酒。祝星燎不得不慢慢抽回手,指尖擦过肆淮柘的指腹,恋恋不舍地收回来,重新拿起调酒器。

      等把这一单忙完,他压低声音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,朝角落那边丢过去一句:“乖乖坐着,别乱动,等我忙完这波。”

      肆淮柘轻轻点头。

      他很安分,不添乱,不主动凑上来打扰。偶尔手机震动,他就低头回复消息,眉头会轻轻蹙一下,看得出来有些工作内容不算轻松。祝星燎调酒间隙看见,心里会软一下,想着等客人少一点,给他调一杯他爱喝的、甜度轻一点的果酒。

      中途伙计过来换酒桶,刚好站在肆淮柘旁边,随口跟他搭话:“肆先生今天下班挺早啊。”

      “今天第一天复工,事情不算堆积得太多。”肆淮柘语气平和,答话从容,目光还是时不时往吧台方向飘。

      祝星燎听着,嘴角忍不住往上扬,又赶紧压下去,装作专心擦拭酒杯。

      一波客人走了,大厅空出来一小会儿,暂时没有人上前点单。祝星燎快速调好一杯果酒,沿着吧台台面,轻轻推到肆淮柘面前。玻璃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,甜香漫开。

      “给你的。”祝星燎挑了挑眉,小声说,“尝尝,新调的。”

      肆淮柘拿起杯子,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,低头抿了一口,抬眼看向他:“很好喝。”

      “那当然,也不看是谁调的。”祝星燎得意地扬了扬下巴,话音刚落,门口风铃又响,又一群游客说说笑笑走了进来,他瞬间重新打起精神,迎上去接单。

      吧台底下的小动作又开始了。

      祝星燎只要一有空隙,就悄悄伸手过去勾他的手。有时候是轻轻勾一下指尖就收回去,有时候是紧紧握一小会儿。肆淮柘很配合,任由他闹,偶尔还会用指腹轻轻刮一下他的手背,惹得祝星燎手心发痒,差点笑出声,只能硬生生憋住,脸憋得微微发烫。

      有一次,肆淮柘稍稍用力,把他的手往自己这边拉了拉。祝星燎没防备,身子微微一晃,好在他反应快,立刻稳住,面上装作只是弯腰拿酒,耳尖却唰地烧起来。他瞪了肆淮柘一眼,嘴型无声骂:你搞什么。

      肆淮柘眼底笑意更深,松开手,做了个投降的手势。

      “肆淮柘你真是欠收拾。”祝星燎心里暗骂一句,嘴上不敢出声,等转过身对着客人,又恢复成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。

      天色彻底沉下来,窗外的海变成浓郁的墨蓝色,远处海面只有零星渔船微弱的灯点。酒馆里暖黄的灯光全部打开,人声、杯盏碰撞声揉在一起,热闹得恰到好处。

      一直到接近晚上九点,客流才慢慢降下来,客人一批批结账离开,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少,最后只剩下零星两桌。伙计收拾完桌面,跟祝星燎说了一声,提前下班走了。

      门关上,酒馆里一下子安静很多,只剩下海浪持续不断的轰鸣。

      祝星燎松了口气,撑着吧台长长伸了个懒腰,肩膀发酸。他绕过吧台,走到肆淮柘旁边,直接往他身侧一坐。

      “可算忙完了,累死老子。”祝星燎随口抱怨一句,语气松快下来,不再刻意维持老板的样子,“上班第一天,累不累?”

      肆淮柘侧过头看他,抬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尖。

      “还好,只是很久没有固定节奏,稍微有点不适应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祝星燎脸上,“不过下班过来,看见你,就不累了。”

      这话直白又温柔,祝星燎心口一烫,别开脸,嘴硬道:“油嘴滑舌。”嘴上这么说,身体却很诚实地往他那边靠了靠,肩膀贴着他的肩膀。

      肆淮柘抬手,很自然地揽住他的腰。现在店里没有外人,不用藏着掖着,不用只敢在吧台底下偷偷牵手指。

      “刚刚在下面,一直想碰你。”肆淮柘低声说,气息扫过他的耳廓,“人太多,不方便。”

      “我还不知道你?”祝星燎嗤笑一声,转头看他,眼底亮晶晶的,“刚刚故意拉我,差点让我出洋相,你是不是故意的?”

      “有一点。”肆淮柘坦然承认,唇角噙着笑,“想看你慌一下。”

      “操,你这人。”祝星燎伸手推了他胸口一把,力道轻飘飘的,一点威慑力都没有,“等会儿回去,看我怎么治你。”

      肆淮柘顺势抓住他推过来的手,握在掌心,指尖细细摩挲。桌上那杯果酒已经喝了大半,剩下的酒液在杯底轻轻晃动。

      两个人就安安静静靠着,听着窗外的浪声,酒馆暖光裹着他们。白天分开,各自忙着自己的事,他守着酒馆,他奔赴工作,傍晚在这间海边小酒馆重逢,借着人群的掩护偷偷牵手,藏起属于恋人的亲昵。

      没有时时刻刻黏在一起,却比从前假期整日相伴,多了一层不一样的滋味。是忙完一天之后,奔赴彼此的踏实。

      “明天也要按时上班?”祝星燎问。

      “嗯,作息要固定下来了。”肆淮柘点头,“不过每天下班,我都过来。”

      “行。”祝星燎弯起眼睛,往他怀里靠了靠,“那我每天都给你留一杯酒。”

      肆淮柘低头,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。

      晚风穿过酒馆半开的窗,带着大西洋潮湿咸润的气息漫进来。浪潮一声接着一声,漫过滩头,像在反复记录这些细碎又滚烫的瞬间。

      白日各自奔赴生活,傍晚潮起之时,爱人如约而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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