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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弦音予君 晨雾在他们 ...

  •   晨雾在他们沿着海岸线慢慢走回来的时候,已经散得差不多了。

      朝阳爬高,褪去破晓时分那层软乎乎的橘红,变成清亮通透的金,泼洒在海面,碎成数不清晃动的光点。风比凌晨温和许多,不再带着刺人的凉,裹着海边草甸淡淡的青草气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海盐味道。

      祝星燎身上那件炭灰色高领针织衫把脖子裹得严严实实,走在路上时不时下意识抬手扯一扯领口。布料贴在皮肤上闷闷的,初秋的爱尔兰气温本就不低,走久了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。他心里还记着早上镜子里那一片红印,时不时斜眼瞟身旁的肆淮柘,眼神里带着点没消干净的怨气,可脚步却不自觉往对方那边靠,肩膀偶尔蹭到一起,又假装不在意地移开。

      肆淮柘看在眼里,不戳破,只是走路的时候刻意放慢步伐,迁就他的节奏,手垂在身侧,偶尔会轻轻擦过祝星燎的手背。只要祝星燎没有躲开,他就顺势勾住指尖,十指松松扣在一起。

      “热不热?”肆淮柘低声问他,目光落在被高领裹得密不透风的颈间,语气里藏着一点笑意,“要不回去之后,找个围巾先搭着,不用一直穿这件。”

      “搭个屁。”祝星燎哼了一声,捏了捏他的手指,力道不轻不重,带着点小小的报复意味,“围巾一围,更显眼。人家一看就知道我是故意遮什么东西,到时候你让我怎么跟店里的伙计解释?”

      早上出门前他还对着镜子反复确认,高领刚好盖过锁骨,把那些深浅错落的吻痕藏得严实,代价就是闷。海边一走就是四十多分钟,领口一圈早就闷得发烫。他现在无比后悔,昨晚怎么就放任这人胡来。

      肆淮柘低低笑起来,胸腔震动,顺着交握的手传到祝星燎的皮肤上。

      “那就等回酒馆,店里人少的时候,你再换。”

      “说得轻巧,今天卢格纳萨节过后小镇游客本来就多,等会儿开门,保不准一屋子人。”祝星燎叹了口气,视线望向远处雾岸灯栈的木屋顶,那栋小酒馆安安静静卧在海岸边,黑色木梁在阳光下格外清楚,“早知道昨晚就不该纵容你。”

      嘴上说得委屈,可他指尖却没有松开肆淮柘的手,反而攥得更紧了一点。

      两个人沿着砂石小路慢慢往酒馆走,路边的野菊开得热闹,细碎的黄白色小花一簇簇挤在草坡上。偶尔有早起的本地人牵着狗路过,笑着跟他们打招呼,祝星燎熟稔地抬手回应,脸上挂着酒馆老板惯有的松弛笑意,只是每一次转头,都下意识护住领口,生怕别人瞥见一点痕迹。

      肆淮柘看他这副草木皆兵的样子,眼底的温柔快要漫出来。

      回到酒馆的时候,伙计已经提前到了,正在楼下大厅擦拭吧台,听见推门的风铃叮铃一响,抬头看见他们,笑着问好。

      “老板,肆先生,早上好。”

      祝星燎心里咯噔一下,脊背下意识绷紧,微微颔首,尽量让自己的姿态自然一点:“早,辛苦你了。今天收拾完可以先歇会儿,上午客人应该不会来得太早。”

      他说话的时候刻意微微侧过身子,不让对方看清脖颈。肆淮柘站在他身侧,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,恰好替他挡住伙计投过来的视线。

      祝星燎余光瞥见,心里一动,面上依旧装作平平淡淡的样子,等伙计转身去整理酒架,他才飞快地瞪了肆淮柘一眼,嘴型无声说了一句:算你识相。

      肆淮柘唇角弯了弯。

      一楼的空间还带着昨夜残留的淡淡的橡木酒香,吧台后的酒罐整齐排列,靠墙的角落立着那把胡桃木吉他,是祝星燎的宝贝。琴身被长年摩挲打磨得温润光滑,琴弦保养得极好,泛着柔和的哑光光泽。平日里酒馆清闲的时候,祝星燎就会坐在高脚凳上拨弄琴弦,大多是爱尔兰本土的民谣,海风味道的调子,悠悠扬扬填满整间酒馆。

      从前肆淮柘只是坐在角落安静听,那时候他们还隔着一层暧昧的薄纱。他不敢多看,不敢多想,只敢借着琴声悄悄凝望着弹琴的人。现在不一样了,他们是恋人,是礁石滩上被浪潮见证、许下心意的人。

      祝星燎松开肆淮柘的手,走到吧台后面,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,仰头灌下去大半,才稍稍压下一路走出来的燥热。他抬手扯了扯高领领口,透气的缝隙一瞬间涌进来凉风,舒服得他轻轻吁出一口气。

      肆淮柘靠在吧台外侧,目光牢牢锁着他。

      “你是不是很久没有专门弹一首曲子给我听了?”

      祝星燎握着水杯的手一顿,抬眼看向他,眉毛挑起来一点,带着几分玩味:“怎么,想听?酒馆里的曲子不都是弹给你听的?”

      “不一样。”肆淮柘摇头,声音很轻,认真得很,“之前都是弹给满堂客人听的。我想要一首,单独为我弹奏,只唱给我一个人。”

      这话落下来,祝星燎耳尖唰地热了。

      他心里早有打算。在小镇生活这些年,他熟稔许多爱尔兰古老情歌,曲调缱绻,诉说海岸恋人的思念。其中有一首,是他最偏爱,也极少当众演奏的。曲子调子绵长温柔,像大西洋缓缓漫上沙滩的潮水,藏着海边人独有的深情。从前还在拉扯暧昧的那些夜晚,他无数次抱着吉他轻轻试弹,可每次弹到一半就停下。那时心意还没戳破,他不敢把这样满是爱慕的旋律,明明白白送到肆淮柘耳中,怕藏不住眼底汹涌的喜欢。

      如今礁石滩告白,浪潮为证,他们已经紧紧抓住彼此。

      祝星燎垂眸,指尖摩挲着玻璃杯冰凉的杯壁,沉默几秒,抬眼,眼底漾开一点狡黠又柔软的笑意:“行啊,想听也不是不行。不过有条件。”

      “你说。”肆淮柘很干脆。

      “等会儿客人慢慢多起来,我要忙调酒、招呼客人,你别来捣乱。等午后客人少了,伙计也可以短暂休息,大厅安安静静,就我们两个的时候,我弹这首爱尔兰情歌给你。”祝星燎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,“还有,好好听,不许打趣我。这首我很少弹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肆淮柘一口应下,“我不捣乱,安安静静听。”

      约定好之后,酒馆也慢慢热闹起来。陆陆续续有游客和小镇居民推门进来,风铃一声接着一声响。祝星燎收起刚才那点慵懒,切换成酒馆老板的样子,利落站在吧台后面,调麦酒、热果酒,跟客人搭话闲聊,嘴皮子利索,游刃有余。高领针织衫一直穿着,他全程都小心留意,尽量不做大动作,生怕领口滑下去。

      肆淮柘也不闲着,安安静静帮他搭把手,帮忙递杯子、收拾空酒瓶,客人多的时候帮忙引座位,分寸感拿捏得很好,不抢风头,安安稳稳待在祝星燎触手可及的地方。偶尔祝星燎忙到抬眼,就能对上他的目光,温柔沉沉,直勾勾落在自己身上,祝星燎就会飞快移开视线,心跳乱一拍,手上调酒的动作都差点歪掉。

      忙忙碌碌一整个上午,阳光慢慢挪到酒馆正中,透过玻璃窗斜斜落进来,在木地板上投下长条光斑。等到午后两点多,客流终于淡下去,最后一桌客人结账离开,风铃轻轻一响,大厅重新归于安静。

      伙计揉了揉肩膀,跟祝星燎请示:“老板,我出去买点东西,大概半小时回来,可以吗?”

      “去吧,路上慢一点。”祝星燎点头。

      木门合上,酒馆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
      一下子安静下来,海浪的声音隔着墙壁,清晰地飘进来。

      祝星燎松了一大口气,抬手一把把高领针织衫往下扯了扯,紧绷许久的脖颈终于得以放松。他侧头看肆淮柘,扬了扬下巴示意吉他的方向。

      “坐那边。”

      肆淮柘依言走到靠窗的木沙发坐下,腰背微微挺直,目光落在那把胡桃木吉他上,带着期待。

      祝星燎弯腰将吉他抱起来,走到吧台外的高脚凳坐下,指尖轻轻抚过光滑琴身。他低头调试琴弦,指尖拨弄几下,叮咚几声清响散开在安静的酒馆里。

      “这首是爱尔兰古老的海岸情歌,讲的是住在海边的恋人,等候远行爱人归来。”祝星燎低声开口,目光抬起来,直直撞进肆淮柘琥珀色的眼眸,“不过今天,我弹给已经留在我身边的人听。”

      话音落下,他指尖轻轻落在琴弦上。

      第一个和弦缓缓流淌而出。曲调温柔舒缓,带着海风独有的辽阔感,没有激烈跌宕,像黄昏漫步沙滩,浪潮一遍遍轻吻礁石。旋律慢慢铺开,低柔的琴声在酒馆里缓缓漫开。

      祝星燎跟着调子轻声哼唱,是古老爱尔兰语的歌词,嗓音清润。字句里藏着海岸、落日、潮汐与不变的爱恋。他唱得并不大声,声音柔和,目光自始至终,没有离开沙发上的肆淮柘。

      从前无数个独自练琴的夜晚,他想象过这个画面,想象自己对着这个人弹这首情歌。那时心底忐忑,不敢奢望能有这样安稳的时刻。而现在,午后的阳光穿过窗格落在他发梢,恋人安安静静坐在面前,认真听着属于他的歌。

      肆淮柘一动不动,目光牢牢锁在弹琴的少年身上。琴声裹着歌声落进耳朵,每一个音符都滚烫。他见过祝星燎忙碌调酒的模样,见过他在礁石滩张扬笑着告白的模样,见过他清晨对着镜子炸毛抱怨的模样,此刻,又看见他沉浸在琴声里,温柔动情的模样。

      琴声一点点推向曲子中段,旋律更缱绻绵长。祝星燎指尖不停,歌声轻轻盘旋在酒馆,大西洋的浪声在外和琴声遥遥呼应,像是大海也跟着附和这首情歌。

      一曲终了。

      最后一个音符慢慢消散在空气里,酒馆安静片刻,只剩下远处持续不断的潮声。

      祝星燎停下拨弦的手,微微喘了一口气,耳尖泛红,微微抿唇看着肆淮柘。

      “怎么样。”他刻意装出淡然的样子,掩饰心底那点紧张,“没丢份吧?”

      肆淮柘没有立刻回答,起身从沙发走过来,一步步走到高脚凳面前。他垂眸望着祝星燎,眼底盛着满满的动容与爱慕。

      “很好听。”他的声音微微发沉,“是我听过最好听的曲子。”

      祝星燎被他看得心跳加速,下意识移开视线,指尖轻轻摩挲吉他琴板:“算你眼光不错,这首我很少弹给外人。”

      肆淮柘伸出手,指尖轻轻抬起,托住祝星燎的下颌,将他的脸轻轻转回来,逼着他看着自己。午后阳光落在两人之间,他的目光温柔又炽热。

      “星燎。”他低声唤名字,“歌里说的等候,我不用等了。我已经找到你。”

      祝星燎浑身一僵,抬眼撞进那片深情。方才弹琴时压抑在心底的情愫翻涌上来。他放下吉他,伸手环住肆淮柘的腰,微微仰头,主动迎上去。

      这个吻不像昨夜那样热烈滚烫,是绵长柔软的,裹着琴声里海岸情歌独有的温柔。是属于热恋之中,被情歌、海风与心意包裹的一吻。

      肆淮柘伸手揽住他的后背,将人牢牢拥在怀里,细细接住这个吻。

      吉他静静斜靠在祝星燎腿上,琴弦还残留着方才拨动之后微微震颤的余响。窗外阳光明媚,大西洋浪潮不息,酒馆里还萦绕着爱尔兰情歌残留的余韵。

      祝星燎靠在肆淮柘怀里,鼻尖萦绕着对方清浅的气息,低声轻笑:“以后只要你想听,我随时弹给你。”

      肆淮柘低头,额头抵着他的,声音轻得像海风:“好。往后无数个午后,我都等着听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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