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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麦风潮音 八月初的F ...

  •   八月初的Fanore,海风已经褪去了深冬那种刺骨的凉,裹着麦田和海产混合在一起的清甜气息。卢格纳萨节到了,这片翡翠绿岛古老的丰收庆典,是属于海岸小镇独有的热闹。

      凯尔特人的老说法里,卢格纳萨是为了纪念卢格,迎接谷物与海产丰收的日子。镇上的人早早忙活起来,沿街的木屋外挂起金黄的麦秆束,有的编成简单的花环,有的扎成小小的麦穗装饰,风一吹,麦秆沙沙响,和海浪的声音缠在一起。

      雾岸灯栈今天格外不一样。

      祝星燎一早就带着店里两个伙计忙活。他是酒馆老板,时间自由,兴致上来的时候,比谁都能折腾。门口的木招牌两边,挂上两束晒干的大麦穗,吧台边缘摆上陶罐,里面插着野蓟和淡黄色的野花,桌上提前备好传统的土豆卷心菜泥colcannon,还有刚烤好的全麦面包,外皮烤得焦香,掰开的时候还冒着热气。

      “我说,麦秆再往左边挪一点,歪了,看着别扭。”祝星燎叼着一根没点燃的草茎,站在门口指挥伙计,牛仔外套袖子随意挽到手肘,眉眼张扬,浑身都是松松散散的劲儿,“对,就那儿,稳一点,别一阵风刮下来砸到客人。”

      本地的两个小伙子笑着应他,手脚麻利地调整装饰。

      今天酒馆要办一场小小的丰收夜,是祝星燎提出来的。往年镇上的卢格纳萨庆典大多集中在海滩边的市集,大家摆摊卖浆果、奶酪、新鲜海虾,傍晚的时候有人在沙滩上弹吉他唱歌。他想着,干脆把酒馆也凑一份热闹,熟客们逛完市集,可以过来喝一杯热苹果酒,吃点东西,安安静静听歌。

      “老板,待会儿市集那边的民谣手说会过来坐坐。”一个伙计跟他说。

      “行啊,欢迎。”祝星燎挑了挑眉,笑起来眼尾上扬,“吉他我都擦好了,想弹随便弹。”

      他心里其实还有一点别的期待。

      肆淮柘今天下班之后会过来。

      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说,藏在心底,轻飘飘的,像海面浮着的一层薄雾。他们现在还只是这样,走得很近,会一起闲聊,会约着去海边散步,关系卡在暧昧这一层,不上不下,舒服,但也让人心里发痒。25章才告白,现在什么都不能戳破,他只能借着节日的由头,多一点和对方待在一起的机会。

      下午的阳光柔和,不像盛夏那样灼人,透过酒馆的玻璃窗斜斜落进来,在木地板上投下长条光斑。市集的喧闹声顺着风飘过来,远处海滩上已经有不少人,三三两两闲逛,小孩追着跑,笑声远远传过来。

      祝星燎抽空抱出自己那把旧吉他,坐在靠窗的位置拨弦试音,调子慢悠悠的,是熟悉的凯尔特民谣。琴弦震动的声响柔和,混着外头的人声,氛围感一下子就起来了。

      他弹了一小段,停下来,指尖摩挲琴弦,脑子里不自觉在想肆淮柘。

      肆淮柘今天上班,到点才会过来。那个人性子沉敛,话不多,安静,和他这种爱热闹的性子完全是两个极端。但奇妙的是,肆淮柘坐在这里的时候,一点都不会显得格格不入,不管酒馆多吵,他都能安安稳稳地待着,目光平静地看着周遭,偶尔抬眼,视线对上祝星燎的时候,又会软下来。

      “老板,面包快凉了,要不要先盖起来?”伙计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来。

      “盖吧,等客人多了再拿出来。”祝星燎回过神,把吉他靠在墙边,起身去后厨帮忙摆盘。

      临近傍晚,天色慢慢染上一层温柔的橘调,市集的人流越来越多,不少逛累的本地人、游客顺着小路往雾岸灯栈走。酒馆里慢慢坐满了人,说话声、笑声、玻璃杯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,热闹却不嘈杂,是祝星燎一直想要的松弛感。

      风铃叮铃一响。

      祝星燎几乎是下意识转头看向门口。

      肆淮柘站在那里。

      他刚下班,身上还穿着工作日的衬衫,领口松开一颗扣子,身上带着一点外面晚风的气息。他手里拎着一小束在路上市集买的野麦,麦穗金黄,被他轻轻握在手里,看见祝星燎看过来,他微微顿了一下,唇角浅浅弯了弯。

      “下班了。”肆淮柘走过来,声音轻轻的。

      “可算来了,我还以为你要被事情拖住。”祝星燎迎上去,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麦束上,眼睛一亮,“哟,还买了麦穗?挺会挑啊。”

      “逛市集的时候看见的,卢格纳萨的装饰。”肆淮柘把麦束递给他,“给你。”

      祝星燎伸手接过来,麦秆带着干燥粗糙的触感,淡淡的麦香扑进鼻腔。他心里一阵轻快,笑得更张扬了:“谢了啊,正好,我还缺一束放在吧台。”

      他转身,把麦穗插进吧台空余的陶罐里,和原本的野花放在一起,色调和谐好看。做完这些,他又转回来,倚着吧台,低头看向肆淮柘:“想喝点什么?老样子热苹果酒?还是试试今天特调的麦香啤酒?”

      “麦香啤酒。”肆淮柘选了新的。

      “可以。”祝星燎应着,伸手拿起干净的玻璃杯,动作熟练地接酒,金黄的液体缓缓注入杯中,浮起一层细腻绵密的泡沫,“这是我自己试着调的,加了一点麦芽汁,味道不重,不会苦。”

      杯子推到肆淮柘面前。肆淮柘伸手握住杯身,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,他低头轻轻抿了一口,麦芽的香气在舌尖散开,柔和清甜。

      “很好喝。”他认真评价。

      “那必须,也不看是谁调的。”祝星燎得意地扬了扬下巴,随口啧了一声,“说真的,这节日有意思,老祖宗传下来的,庆祝收成,比那些商业化的节日舒服多了,没有乱七八糟的套路。他妈的,之前在大城市过节,到处都是人挤人,烦得要死。”

      粗话自然地冒出来,只有祝星燎会这样随口说,鲜活又真实。

      肆淮柘听着,安静点头,目光扫过酒馆里热闹的人群。有人凑在一起分享刚买来的浆果,两个本地老人靠着桌子低声聊着往年的卢格纳萨庆典,还有游客举着手机,悄悄拍墙上的麦秆装饰。

      “小镇很有过节的味道。”肆淮柘轻声说。

      “那可不。”祝星燎往旁边挪了挪,靠在吧台边,和他挨得近了一点,说话的音量压得低了些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等会儿天黑一点,市集那边有人会在海滩边上点小篝火,还有民谣手轮番弹唱。要是你想,等酒馆这边忙得差不多,我带你过去看看?”

      肆淮柘抬眼看向他,眼底有一点浅浅的笑意:“好。”

      得到答复,祝星燎心里更轻快了。他不能表现得太明显,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,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,时不时抽空往肆淮柘这边瞟一眼。肆淮柘就坐在吧台前的老位置,捧着酒杯,安安静静地看着周围,偶尔有人和他目光对上,他会礼貌地轻轻颔首,疏离又温和。

      陆续有熟客过来和祝星燎搭话,夸酒馆布置得好看,问他今天的吃食。祝星燎游刃有余地应对,说笑、碰杯,张扬热烈的气质在人群里格外显眼,可只要闲下来,视线总会不自觉飘回那个安静的身影身上。

      没过多久,之前说好的民谣手背着吉他过来了。男人和祝星燎很熟,笑着打了招呼,直接走到酒馆中央的空位置坐下,调好了琴弦。

      “来一首卢格纳萨的老曲子?”民谣手笑着问。

      “来。”祝星燎拍手。

      舒缓辽阔的旋律跟着流淌出来,是传唱很久的凯尔特丰收民谣,调子温柔,带着土地和海风的气息。酒馆里的喧闹慢慢压低,大家都安静下来听曲子,有人跟着旋律轻轻晃脚。

      肆淮柘握着酒杯,安静地听着,目光落在弹吉他的人身上,耳朵却能捕捉到身旁祝星燎浅浅的呼吸声。

      曲子一首接着一首,有欢快的,也有悠远绵长的。中间换空档的时候,祝星燎忍不住把自己的吉他递过去,和对方商量两句,接着,他接过琴,自己坐下来弹。

      灯光落在祝星燎身上,他垂着眼,指尖在琴弦上起落,侧脸线条利落。他选的曲子不算激昂,是很温柔的一首,讲丰收、晚风,还有海岸永不熄灭的灯火。肆淮柘坐在不远的地方,安安静静看着他,心里软软的。

      周围人声、琴声、麦香、酒香裹在一起,是独属于这个八月傍晚的温柔。

      一曲终了,酒馆里响起轻轻的掌声。祝星燎抬眼,视线穿过人群,精准对上肆淮柘的目光,他弯起嘴角,挑了下眉,带着一点小小的炫耀。肆淮柘对着他,极轻地笑了一下。

      就这么一个短暂的对视,祝星燎心跳悄悄乱了一拍,赶紧收回视线,假装去调整吉他弦。

      天色彻底沉下来,窗外的暮色变成深蓝,海滩那边隐约能看见点点跳动的火光,是市集上的小篝火。酒馆里的客人少了一部分,不少人都往海滩去凑热闹,剩下的人也慢悠悠喝酒闲谈,气氛松弛下来。

      伙计接手剩下的活,祝星燎跟他们交代了两句,转身走到肆淮柘身边:“差不多了,要不要去海滩走走?篝火应该已经点起来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肆淮柘放下已经空了的酒杯,起身跟着他往外走。

      出门的时候,晚风迎面扑过来,带着海水的咸气和干草的味道。沿路不少人都朝着海滩方向走,说说笑笑,麦秆花环戴在一些人的头上,在夜色里看着格外温柔。

      Fanore海滩上,几簇篝火在沙滩上静静燃烧,橙红色的火苗轻轻跳动,暖意一圈圈散开。有人围着篝火轻声唱歌,吉他声断断续续飘过来,海浪一波一波漫上沙滩,又慢慢退下去。

      沙滩上散落着金黄的麦穗,是人们庆祝丰收随手撒下的。

      祝星燎和肆淮柘并肩慢慢走,脚下的细沙软软的。两个人没有靠得很近,肩膀之间还留着一点空隙,影子被篝火的光拉得很长,偶尔交叠在一起。

      “每年卢格纳萨,镇上都会这样。”祝星燎侧过头跟他讲,声音放得很轻,“老一辈说,篝火是祈福,盼着接下来渔获多,庄稼也长得好。以前还有人会带着面包到海边,分给路过的人。”

      “很浪漫。”肆淮柘看着跳动的火光,轻声说。

      “是吧,我也觉得。”祝星燎笑,“比起那些轰轰烈烈的节日,这种慢悠悠的、跟土地和海有关的庆典,更合我的胃口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余光偷偷看肆淮柘的侧脸,夜色模糊了一部分轮廓,只看得见柔和的线条。他心里藏着好多细碎的欢喜,想多说一点,又怕太直白,破坏现在刚刚好的距离。

      两个人沿着海岸线慢慢往前走,离篝火人群稍微远了一点,周遭安静不少,只剩下海浪声和远处隐约的歌声。

      “你以前在国内,很少过这种节日吧?”祝星燎找话题。

      “嗯,没有。”肆淮柘轻轻摇头,“都是第一次见。”

      “那以后每年,我都带你看。”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,说完,祝星燎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
      他飞快地移开视线,假装去看远处翻涌的海面,耳尖悄悄发烫,心里有点忐忑,怕这句话太重,吓到对方。

      肆淮柘却没有回避,他转头看向祝星燎,目光安安静静的,声音很轻:“好。”

      简简单单一个字,落在晚风里,清晰地传到祝星燎耳朵里。

      祝星燎猛地回头看他,对上肆淮柘平静温柔的眼神,心跳一下子漏了一拍。他挠了挠后脑勺,嘿嘿笑了两声,刻意装出一副散漫的样子,掩饰心底翻涌的情绪:“行,说好了啊,不许反悔。”

      “不反悔。”肆淮柘说。

      海风卷起一点细沙,轻轻扫过脚踝。远处的篝火还在燃烧,民谣的调子断断续续飘过来,麦秆的香气混着海雾,笼罩着整片Fanore海滩。

      他们就这么并排站着,望向黑漆漆的大西洋海面。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,没有告白,没有触碰,只是一句轻飘飘的约定,藏着两个人心照不宣、慢慢发酵的心意。

      暧昧就像海面升起来的薄雾,温柔绵长,不急不躁。

      不知道站了多久,远处的篝火旁有人欢呼一声,笑声飘过来。祝星燎看了一眼天色,时间不早了。

      “回去吗?”他问肆淮柘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两个人转身,沿着来时的路往酒馆方向走。沙滩上留下两行浅浅的脚印,很快就会被涨上来的海水慢慢抚平。

      回到雾岸灯栈的时候,店里已经安静很多,只剩下零星几个客人。伙计跟祝星燎说一声,先行下班。

      酒馆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,壁炉里的柴火噼啪响,麦穗装饰在暖光下泛着柔和的金光。

      祝星燎给肆淮柘重新倒了一杯温水,推到他面前。

      “今天开心吗?”他问。

      肆淮柘捧着水杯,抬眼看向他,眼底带着浅浅的暖意:“很开心,谢谢你带我过来。”

      “谢什么,多大点事。”祝星燎靠在吧台边,看着他,笑意漫在眼底,“以后镇上有好玩的节日,我都喊你。”

      肆淮柘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落在吧台陶罐里那束麦穗上。

      夜越来越深,窗外的海浪依旧不停歇。这间挨着Fanore海滩的小酒馆,裹着麦香与酒香,装下属于卢格纳萨节的热闹,也装下了他们之间,一点一点、悄悄升温的温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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