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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晚风叙旧 爱尔兰深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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爱尔兰深秋的傍晚,雾总是来得悄无声息。
才刚过六点,天边最后一点落日的橘色就被海风啃得干干净净,整片大西洋沉成一片柔和发灰的蓝。远处低矮的丘陵浸在薄雾里,边界模糊,像被谁拿水彩轻轻晕开了。小镇的路灯顺着海岸线一路排开,一盏接一盏亮起,暖融融的光扎进潮湿的空气,落在被海水反复浸过的青石板上,洇出一圈圈朦胧的光斑。
雾岸灯栈那块老旧木质招牌,被一阵阵海风推得轻轻摇晃,木头榫卯摩擦,发出闷闷的、慢悠悠的吱呀声。几步之外就是Fanore海滩,海浪一层叠着一层拍在礁石上,声响绵长,不喧嚣,稳稳当当铺在小镇所有声音底下,是这里日复一日的背景音。
酒馆里面早已经开了灯。
祝星燎靠在吧台边,一只脚随意点着地面,身上松松垮垮套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。他是这家酒馆的老板,店里雇了两个本地的小伙子帮忙看店、收拾桌子,大部分杂活根本轮不到他上手。他日子本来就松弛,想开就开,想歇就歇,高兴了就抱着吉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弹两首,懒得动的时候,就靠着吧台跟熟客扯废话。
张扬热烈是刻在他骨子里的,不是咋咋呼呼的吵闹,是那种自在舒展的劲儿。笑起来眼尾往上挑,说话随性,偶尔蹦一句糙话,全是鲜活的烟火气。
这会儿店里不算挤,周五,镇上不少本地人下班过来小坐。靠窗的卡座坐了两对老人,低声聊着天;吧台另一边,两个年轻游客捧着玻璃杯,对着窗外的海低声拍照。空气里混着黑啤的麦香、热苹果酒淡淡的甜香,还有壁炉里柴火微微焦暖的味道。
祝星燎手里转着一只干净的玻璃杯,指尖漫不经心地蹭着杯壁。他没有忙什么,就是闲着,目光时不时往酒馆门口瞟。
他自己都不肯承认,这几天,他下意识总在等一个人。
肆淮柘。
这个人跟他不一样,沉敛寡言,性子安静,在镇上的公司上班,每天按时上下班,生活规律得像上好了发条。前阵子闹出调岗的事,公司那边发通知,问他愿不愿意调回国内,这件事祝星燎也是偶然听来酒馆喝酒的熟客随口提了一嘴。
祝星燎当时听完,心里咯噔一下,嘴上却没多说什么,只是笑着岔开话题,跟客人碰了一杯。
他不敢直接去问肆淮柘,怕显得自己越界。他们现在还只是这样,熟稔、靠近,暧昧像海面飘着的雾,模模糊糊的,没有戳破,离告白还远着,更谈不上别的。他没有立场去追问对方要不要离开这座小镇。
风铃忽然叮铃一响。
风裹着外面微凉的潮气钻进来,祝星燎几乎是立刻抬眼。
门口站着的正是肆淮柘。
他今天下班穿的是简单的深色衬衫,领口解开一颗扣子,肩上沾了一点外面飘进来的细水雾。他身形清瘦,眉眼淡淡的,身上自带一种安静的疏离感,推开门进来的时候,先下意识顿了顿,适应酒馆里暖烘烘的温度。
肆淮柘的视线扫了一圈,很快就落在吧台边的祝星燎身上。
祝星燎一下子就笑开了,嘴角扬起来,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调,朝他抬了抬下巴:“哟,今天来得比往常晚一点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刚好能穿过酒馆里细碎的人声传到肆淮柘耳朵里,松弛自然,一点不刻意。
肆淮柘慢慢走过来,停在吧台前他常坐的那个位置,拉开椅子坐下,低声应:“今天收尾工作多,加了会儿班。”
“又加班?”祝星燎啧了一声,把手里的杯子放下,伸手捞过旁边的酒单推过去,语气带着点不以为然,“你们公司是真能压榨人,他妈的,三天两头加班,钱又不见得多给多少。”
粗话随口出来,自然得很,也只有祝星燎会这么说。
肆淮柘听见了,也只是轻轻眨了下眼,没有反驳,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:“还好,不算常事。”
“还好个屁。”祝星燎弯腰,从吧台底下拿出一只干净的杯子,“还是老样子?热苹果酒?”
“嗯。”肆淮柘点头。
炉火上温着的苹果酒冒着淡淡的热气,肉桂和橙子的香气飘出来。祝星燎拿长柄勺舀出来,倒进玻璃杯里,杯壁很快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雾。他顺手捏了一小片干橙皮丢进去,再推到肆淮柘面前,动作熟练,做过很多次了。
“喏,刚温好的,不烫嘴。”
肆淮柘伸手握住杯子,暖意顺着掌心漫上来。他垂眸看着杯里晃动的琥珀色液体,沉默几秒,主动开口:“之前调岗的事,我回绝了。”
祝星燎本来正低头擦着吧台的边角,抹布在木头表面轻轻蹭着,听见这句话,动作猛地一顿。
他抬起头,眼底那点漫不经心的散漫一下子收了大半,藏在里面的情绪翻涌上来,但是他不敢表现得太明显,只能装作随口一问:“哦?不打算回去了?”
“嗯。”肆淮柘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落在窗外雾蒙蒙的海面,“我想留在这儿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没有慷慨激昂的理由,简简单单一句话。
祝星燎的心跳悄悄快了半拍。
他其实有好多话想问,想问他留下来是喜欢这片海,还是别的什么,想问他是不是也觉得这座小镇舒服,想问……是不是有一部分原因,是因为这里有自己。但是话堵在喉咙口,绕了一圈,他最终还是换了个轻松的说法。
“可以啊,”祝星燎往后靠在吧台的柜沿上,双臂抱在胸前,笑意又回到脸上,张扬又轻快,“留下来挺好,这儿空气舒服,海也好看,比国内挤哄哄的大城市自在多了。”
他不敢逼问,怕捅破这层薄薄的雾,连现在这样天天见面、安安静静坐在一起喝酒的机会都弄丢。
肆淮柘侧过头看他。暖黄的灯光落在祝星燎脸上,把他轮廓衬得明亮鲜活。和自己这种沉闷内敛的性子完全相反,祝星燎像海边永远吹不停的风,热烈、自由,抓不住,却又让人忍不住想靠近。
“我喜欢这里的氛围。”肆淮柘慢慢说,顿了顿,补上后半句,“也喜欢这家酒馆。”
祝星燎耳朵尖微微发烫,他赶紧移开视线,假装去看远处客人的情况,吹了声轻佻的口哨:“那必须,雾岸灯栈可是这片海滩最火的酒馆,多少人专门跑过来。”
“不止酒馆。”肆淮柘轻声补充。
这句话轻飘飘的,音量不高,混在周遭的人声里,像是一句随口的感慨。
祝星燎的心又晃了一下,他不敢接这个话茬,怕自己一开口就说出什么收不回来的东西。他干脆转身,伸手把靠墙放着的吉他抱过来,指尖拨了两下琴弦,叮咚两声,调子松散。
“要不要听首曲子?”祝星燎抬眼看向他,眼尾带着笑意,“刚学会没多久的一首凯尔特民谣。”
“好。”肆淮柘点头。
酒馆里的客人大多习惯了老板时不时弹吉他,有人听见琴弦响,下意识往这边看了两眼,又各自收回目光继续聊天,没有人过来打扰。
祝星燎调整了一下抱琴的姿势,指尖落在琴弦上,慢慢拨动。舒缓的调子流淌出来,温柔又辽阔,像大西洋慢慢铺开的浪。他弹得不算完美,个别地方会稍微卡顿一下,但正是这点不完美,带着活人独有的温度,没有录音里那种一丝不苟的精致。
肆淮柘捧着热苹果酒,安静地听着。热气袅袅往上飘,模糊了一点视线,他的目光落在祝星燎弹琴的手上。祝星燎的手指骨节分明,带着常年碰酒杯、拨琴弦磨出来的薄茧,动作放松,跟着旋律轻轻晃动。
一曲结束,余音慢慢散开。
酒馆里安静了短短几秒,靠窗的两个游客轻轻鼓了两下掌。
祝星燎放下吉他,挠了挠后脑勺,笑得有点随意:“弹得一般,好久没练了。”
“很好听。”肆淮柘很认真地评价。
“算你有眼光。”祝星燎笑起来,整个人舒展得不行,“说起来,等过两天天气好,雾散干净,咱们可以去海滩走走。退潮之后礁石那边能捡到不少好看的贝壳,还有人会在那边弹吉他。”
肆淮柘眼睛微微亮了一点:“可以。”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祝星燎一拍吧台,语气轻快,“等哪天不下雾,我提前跟你说。反正我时间自由,随时都能走。”
他不用赶工,不用被排班捆住,酒馆交给伙计打理,他想什么时候去海边就什么时候去,这也是他当初选择留在Fanore开酒馆的原因。不用被快节奏推着跑,守住一间小酒馆,挨着海,日子松弛,想热闹就热闹,想安静就安静。
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吧台慢慢闲聊。话题碎碎的,没有什么宏大的内容。聊镇上新开的面包店,聊哪家的炸鱼薯条好吃,聊海边偶尔会路过的小羊,聊雾天开车有多容易看不清路。
没有紧绷的试探,没有沉重的纠结,就是很平淡的、舒服的闲谈。
肆淮柘偶尔说几句,大部分时候安静听着,听祝星燎兴致勃勃地讲各种零碎小事。祝星燎话多,思维跳得快,一会儿说上周碰到一个从国内来的背包客,一会儿吐槽镇上超市的巧克力涨价了,时不时冒一句带着烟火气的粗口,鲜活得触手可及。
时间一点点往下滑。窗外的雾越来越浓,海面几乎融进夜色里,只能听见海浪持续不断的声响。酒馆里的客人慢慢变少,有人陆续起身结账离开,两个本地伙计收拾着空杯子和餐盘,动作轻手轻脚,不打扰吧台这边。
祝星燎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,快九点了,差不多快要打烊。
“差不多要收摊咯。”他跟肆淮柘说,“你要是不急,等我把这边收尾,我陪你走一段回去?你住的地方那条小路,雾大的时候黑得很。”
肆淮柘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剩下的小半杯苹果酒,温热的液体还留着暖意。他抬眼看向祝星燎,轻轻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祝星燎笑了,起身招呼伙计开始收拾桌椅。他穿梭在卡座之间,跟临走的熟客挥手道别,声音爽朗,在暖融融的酒馆里散开。
肆淮柘坐在原位,捧着杯子,安静看着他忙碌的背影。
他心里很清楚,自己选择留下来,理由有很多。喜欢这片翡翠绿岛的海,喜欢这里慢悠悠的节奏,但是藏在最底下、连他自己都不愿太早拆穿的那一条,是这里有祝星燎。
他们还没有在一起,没有告白,没有约定。现在只是这样,一起在傍晚的酒馆坐着,听民谣,聊废话,约好天晴的时候一起去海滩捡贝壳。
暧昧像海面漫上来的雾,柔软,朦胧,不急着往前冲。
没过多久,店里客人全部走光。伙计把大厅收拾干净,跟祝星燎打了招呼先行离开。偌大的酒馆一下子安静下来,只剩下壁炉柴火噼啪轻响,还有门外不停不休的浪声。
祝星燎把吉他放回原位,拿上外套,走到肆淮柘面前:“走吧。”
肆淮柘放下空杯子,起身跟着他往外走。
祝星燎伸手关掉酒馆大半的灯,只留门口一盏小灯亮着,锁上门。黄铜锁扣咔哒一声合上。
门外的晚风迎面吹过来,带着海的咸湿气。两个人并肩沿着石板路慢慢往前走,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,挨得很近,却没有碰到一起。
前面就是Fanore海滩,大雾笼罩着整片海面,看不见远处的礁石,只能听见海浪一遍遍撞上来的声音。
祝星燎侧过头看身边安静走路的人,夜色遮住了他眼底藏着的软意,语气依旧是那副散漫张扬的调子。
“等天晴,咱们去海边。”
肆淮柘轻轻点头,目光望向白雾茫茫的大西洋。
“嗯,我等着。”
晚风裹着海雾漫过两个人的脚踝,小镇安静得只剩下浪声,不慌不忙,就像他们此刻慢慢靠近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