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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执意留岸 夜色漫上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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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漫上来的时候,大西洋的风变得柔软。
两人走出雾岸灯栈,草坡上的野草被晚风拂出细碎的声响,远处法诺海滩的浪潮声一层叠着一层,慢悠悠往岸边送。祝星燎走在前半步,步子松松散散,外套随意搭在臂弯,脖颈微微仰着,去闻风里裹着的海盐气息。他今天兴致很高,一路都在随口说着闲话,说礁石缝里藏着的小螃蟹,说前几天捡到的一块带着浅蓝纹路的石头,说等下走到沙滩,说不定还能碰上今晚常驻海滩的吉他手。
肆淮柘跟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,安静地听着。
方才压在心底的那封调任邮件,像一块沉石头,自下班之后就一直搁在胸口。他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沉静模样,看不出太多起伏,可思绪始终绕不开那短短几行通知,绕不开三十天这个期限。他没有办法在今晚,在祝星燎这样轻松雀跃的时候,把这件事摊开来讲。
至少不是现在。
石板小路往下延伸,离海面越来越近,空气里的水汽也愈发浓重。白日里晒得温热的细沙,到夜里还留着一点余温,赤脚踩上去,软乎乎的,不会冰凉硌脚。祝星燎走到沙滩边缘,干脆停下,弯腰把帆布鞋脱下来拎在手里,回头看向肆淮柘,眼底亮着一点笑意:“要不要脱鞋?沙子暖乎乎的,踩着舒服。”
肆淮柘顿了顿,轻轻点头,也跟着脱下鞋子,赤足踩进沙滩。
细沙从脚趾缝轻轻漫上来,带着落日残留的温度。浪潮远远卷上来,只浅浅扫过脚边,凉丝丝的海水一碰,又很快退回去,留下一道湿润平整的印记。海滩上的人已经不多了,零星几个散步的本地人,还有不远处礁石旁坐着的吉他手,琴弦轻轻拨动,缓慢舒缓的凯尔特民谣顺着海风飘过来,调子淡淡的,和浪潮声融在一起。
“就是这个吉他手,我白天跟你说的那个。”祝星燎抬下巴往那边指了指,声音放轻,怕打扰到别人,“他几乎每天傍晚都来,弹的曲子都很好听。”
肆淮柘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。男人背对着他们,怀里抱着一把木吉他,面前放着一个小小的帆布收纳袋,没有刻意招揽路人,只是自顾自地弹。琴声慢悠悠的,没有激烈的起伏,像这片海岸本身,安静绵长。
两人没有往礁石那边凑,就沿着海岸线慢慢往前走,并排踩着潮线,一步一步,跟着浪潮进退的节奏。
祝星燎还在絮絮说着酒馆的琐事,说下周要订一批新的玻璃杯,之前摔碎了好几个;说小镇上的面包店主会每周给他留一份刚烤好的苏打面包,麦香很重;说他有时候会在酒馆靠窗的位置放一小罐贝壳,就是之前他们一起捡的那些,客人看见了都喜欢拿起来看两眼。他的语速轻快,带着独有的张扬鲜活,细碎的日常从他口中说出来,都裹着一层松弛的暖意。
肆淮柘偶尔应声,大多只是简单的“嗯”“挺好”。
他的注意力大半都放在自己纷乱的思绪里。
他开始认真权衡,要不要拒绝总部这次的调动。
当初申请外派,本意就是逃离国内紧绷压抑的环境,躲开无休止的加班、复杂的人际拉扯。他想要一段不用勉强自己、不用时刻紧绷神经的日子。两年在爱尔兰的生活,确实如他所愿,安静、平缓,日子有清晰的边界。可他没有料到,会在这里遇见祝星燎。
最开始只是偶然推门进来的客人,是被繁重工作压得疲惫,想来酒馆寻一处地方散心的陌生人。慢慢的,黄昏的碰面变成习惯,闲聊变成期待,心底生出一点克制、安静的心动。这份心意还没有说出口,没有告白,没有约定,只是两个同样漂泊在外的中国人,在异国的海岸边,找到了愿意相伴消磨黄昏的人。
他不想走。
一旦回国,就要重新扎进高压的项目里,回到他当初拼命想要逃开的节奏。更重要的是,他舍不得这里的黄昏,舍不得雾岸灯栈暖黄的灯光,舍不得每次推门时,祝星燎抬眼望过来、一下子亮起来的笑容。
可拒绝调动,代价并不轻。
外派的岗位是公司统一安排,总部主动抽调,属于重要项目支援。如果他明确回绝,要面对总部的约谈、人事的沟通,甚至会影响后续在公司的发展。他手里这份安稳的工作,是他立足在这里的根基,一旦和总部产生分歧,往后会有很多说不清的麻烦。
一边是长久以来求而得的松弛生活,是让他动心的人;一边是现实的工作规则,是自己的职业前途。两种念头在心底来回拉扯,反反复复,让他心神不宁。
“你今天好像话很少。”
祝星燎忽然停下脚步,侧过头看向他。晚风掀动他额前的碎发,他的眼神很敏锐,哪怕肆淮柘藏得很好,也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,“是不是今天工作太累了?要是烦的话,不用硬撑着陪我出来散步,回去休息也没关系。”
他没有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,只是体贴地留出余地,不逼他剖开自己。
肆淮柘和他对视,夜色里祝星燎的眼睛清透温热,没有试探,只有纯粹的关心。肆淮柘心底那团纷乱的情绪,稍稍平复了一点,他轻轻摇头,声音放得很稳:“不是累,只是在想一点事情。”
“行,不想说就不说。”祝星燎笑了笑,很爽快地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辽阔漆黑的海面,“我不逼你。想发呆就发呆,反正海边最适合放空,海浪会帮你把乱糟糟的想法冲散一点。”
他不会强行打探别人的心事,这也是肆淮柘很喜欢和他相处的原因。祝星燎热烈外放,却懂得分寸,热闹的时候可以陪你闲谈说笑,当你想安静的时候,他也可以安安静静陪你吹风,互不打扰。
两人继续沿着海岸线往前走,不再刻意找话题。
吉他手的琴声断断续续飘过来,浪潮反复冲刷沙滩,远处小镇零星的灯火落在海平面的尽头,星星点点。夜色越来越浓,海风稍稍凉了一点,祝星燎下意识拢了拢自己的外套,转头看了一眼肆淮柘,随口叮嘱:“晚上风凉,要是觉得冷,我们就早点回去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肆淮柘回答。
他们又在沙滩上停留了很久,直到吉他手收好吉他,和路过的本地人简单道别,背着琴慢慢走远。海滩上的人越来越少,整片海岸只剩下他们两个人,和永不停歇的浪声。
回去的路上,依旧是慢慢走,一路的氛围安静柔和。
回到雾岸灯栈门口的时候,祝星燎停下脚步,回头看向他,眼底带着笑意:“今天谢谢你陪我走这么久。很晚啦,你也该回公寓休息了。明天照常过来吗?”
他没有约定什么隆重的会面,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询问,像他们无数个平常的黄昏那样。
肆淮柘望着他暖光下的脸,沉默片刻,轻轻应道:“嗯,明天我过来。”
分开之后,肆淮柘独自沿着草坡小路,往自己租住的公寓走。
路上的风更凉,他脑子里一直在梳理回复总部邮件的措辞。回到公寓,简单洗漱完,他坐在书桌前,打开电脑,重新调出那封调任通知。屏幕的光落在他沉静的脸上,他盯着邮件正文,反复读了好几遍,终于下定决心。
他要拒绝这次返程调动。
他清楚这个决定背后的风险,清楚总部大概率不会轻易同意,后续会有沟通、施压,甚至有相应的后果。但他不愿意就这样被动接受安排,被迫离开这片海岸,离开祝星燎。他好不容易寻到一份心安,不想就这样拱手让人。
他点开回复框,指尖落在键盘上,一字一句,敲出措辞克制、条理清晰的回复。先礼貌感谢总部的认可与抽调安排,接着说明自己目前在爱尔兰的工作交接周期较长,现阶段并不适合回国参与项目;陈述自己选择继续留在外派岗位的想法,表明愿意认真完成爱尔兰这边后续所有既定工作,保证区域业务稳定推进。
文字冷静克制,没有提起祝星燎,没有说起海边的黄昏,只以工作层面的理由回绝,不卑不亢。
写完之后,他没有立刻发送。
反复通读几遍,修改了几处措辞,确认语气稳妥,不会显得冲动失礼。光标停在发送按钮上,他迟疑了很久,心底依旧有忐忑。他不知道总部看到这封回复之后会是什么反应,不知道会不会强硬要求他服从调动,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留下来。
但他没有别的选择。
他按下发送键。
邮件成功投递出去的提示弹出来的一瞬间,肆淮柘靠在椅背上,长长呼出一口气。悬在心上那块石头,没有完全落地,却稍稍轻了一些。他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,接下来,只能等待总部的答复。
窗外是漆黑的夜色,远处隐约能听见大西洋海浪持续不断的声响。他想起傍晚在沙滩上,祝星燎笑着和他说话的样子,想起雾岸灯栈里面暖融融的灯光,想起他弹吉他时松弛的模样。
他想留下来。
想继续拥有那些黄昏,想继续和祝星燎这样相伴,想继续守着这片法诺海滩的风。
只是他还不知道,总部的答复会是什么,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走向何方。
夜色沉沉,海浪不息。他关上电脑,走到窗边,望向远处海岸线模糊的轮廓。等待回复的这段日子,注定不会轻松,但他已经做好了承担一切结果的准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