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空界之外，皆为未知》未眠鲸

9、第九章 病房尽头的另一个我 门后的敲击

　　门后的敲击声停了。
　　我盯着那扇半开的木门，手心里全是冷汗。门缝里的灯光很暖，甚至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生活气息，像是有人刚刚吃完晚饭，正坐在房间里等着家人回来。墙纸、地毯、窗边的布兔子，一切都普通得过分。可越是这样，我越觉得不对劲。我们明明身处一栋废弃多年的别墅，刚才还在和从地板下面爬出来的东西周旋，现在却突然出现了一间干净整洁的儿童房，仿佛只要推开门，就能走进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。
　　“别过去。”二二挡在我面前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不管里面有什么，都不许靠近。”
　　“我又没说要进去。”我小声反驳，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门内的那只布兔子上。它被放在窗台边，左耳完整，右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过，只剩下一截松散的线头。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样。
　　“你最好是真的这么想。”二二没有回头，“云耀，检查门周围。”
　　云耀抬起手，几道微弱的扫描光束从门框向外扩散。光线经过墙面时没有异常，可一旦进入门内，便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一样，连反馈都没有传回来。逸麟尝试从侧面扫描房间，得到的结果却更加奇怪：门后并不存在完整的空间结构，扫描设备只能确认距离门口约两米的位置有一个平面，再往里便是一片空白。
　　“像是只有一层影像。”逸麟说，“但它有温度，也能产生光照。”
　　“影像能有温度？”二哈忍不住问。
　　“所以才说异常。”
　　二哈看了他一眼，似乎想反驳，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他重新调出别墅内部的结构图，试图将这扇门与建筑原有的空间对应起来。结果刚刚生成的模型还没稳定，屏幕上的走廊就突然多出了一段。那段走廊从我们所在的位置向前延伸，尽头正是这扇木门，而在模型中，门后竟然还有一间房间。
　　“等等。”二哈皱起眉，“这次有数据了。”
　　云耀走到他身边：“能确认房间结构吗？”
　　“只能确认一部分。房间大概十二平方米，有一张床、一个衣柜和一扇窗户。”二哈停顿了一下，继续道，“还有五个生命信号。”
　　“五个？”落雁立刻警觉起来。
　　“对，五个。但其中四个没有活动迹象，剩下一个……”二哈看向我，脸色不太好看，“一直在门口。”
　　我下意识看向木门。
　　门内什么也没有，只有一片暖黄色的灯光。可就在这时，地毯上忽然出现了一串小小的脚印。脚印从房间深处延伸出来，一步一步走向门口，像是有个看不见的孩子正赤着脚朝我们走来。它停在门槛内侧，距离我的鞋尖只有不到半米。
　　“如花。”女孩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，“你怎么不进来？”
　　我没有回答。
　　“你以前不是最喜欢这里了吗？”
　　我的脑袋忽然一阵刺痛。眼前的走廊像是被人从中间撕开，门内的景象短暂地变了模样。我看见一个很小的女孩坐在床边，怀里抱着那只缺耳朵的布兔子。她穿着红色裙子，脚上没有鞋，裙摆上沾着一点深色的污迹。她低着头，像是在等待什么人。片刻后，她抬起脸，冲我露出一个笑容。
　　那张脸和照片里一模一样。
　　“你看见什么了？”二二突然问。
　　我猛地回过神，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向前迈了一步。二二的手紧紧扣着我的肩膀，几乎把我整个人固定在原地。
　　“一个女孩。”我喘了口气，“她就在里面。”
　　“她长什么样？”
　　“红色裙子，手上戴着红色手环。”我顿了顿，“就是照片里的那个孩子。”
　　落雁看向门内，眉头紧锁：“可是我什么也没看见。”
　　“我也没有。”云耀说。
　　我愣了一下，心底那点刚刚升起的熟悉感瞬间变成了寒意。难道刚才只有我看见了？还是说，那东西只愿意让我看见？
　　“她说我以前喜欢这里。”我低声说，“还问我为什么不进去。”
　　二二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。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让我闭嘴，而是沉默了几秒，才缓缓开口：“你以前来过这里吗？”
　　“怎么可能？我第一次执行这种任务。”
　　“我问的不是这次任务。”
　　我看着他，一时间没有说话。二二的语气不像是在试探，更像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个他已经隐约知道的答案。可我确实没有任何印象。我的记忆里没有这栋别墅，没有那间儿童房，也没有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。
　　“我不记得。”我说。
　　二二看了我一眼，似乎还想说什么，门内却突然传来一阵轻轻的笑声。
　　“妈妈说，你又忘记了。”
　　女孩的声音带着一点委屈，像是等待了很久，却始终没有等到想要的回应。紧接着，房间里的灯光暗了一瞬，窗边的布兔子竟然自己转过了头。它原本朝向窗外，此刻却正对着我们，黑色的纽扣眼睛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微弱的反光。
　　“她说的妈妈是谁？”落雁问。
　　没有人回答。
　　因为门内的床边，不知何时又多出了一个人影。
　　那是一个女人，穿着浅色的长裙，背对着我们坐在床沿。她的头发很长，几乎垂到腰间，一只手轻轻搭在女孩肩上。她没有抬头，也没有看向门口，只是慢慢地拍着女孩的背，像是在哄她睡觉。
　　“乖一点。”女人轻声说，“不要吓到客人。”
　　女孩安静下来。
　　女人继续道：“他们是来接你的。”
　　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快。
　　“接谁？”二哈下意识问了一句。
　　女人终于停下了动作。
　　她缓缓转过头。
　　那一瞬间，我看见她的脸上没有五官。不是被头发遮住，也不是光线太暗，而是一张完全空白的脸，只有原本应该长着眼睛的位置，留下两道浅浅的凹痕。
　　二二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将我往后拉。
　　“闭眼！”
　　可已经晚了。
　　女人抬起手，指向门外的我。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朝着我的方向，像是在微笑。
　　“找到你了。”
　　走廊里的灯同时熄灭。
　　黑暗降临前，我听见二二骂了一句，随后有人撞上墙壁，金属落地的声音接连响起。我的手腕被什么东西抓住，冰凉、细小，像一只孩子的手。
　　我想挣脱，却听见那个女孩贴着我的耳边轻轻说：
　　“这次，我们不要再分开了。”
　　下一秒，所有声音都消失了。
　　意识重新恢复的时候，我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。
　　我睁开眼，最先看见的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。灯光不算明亮，甚至有些昏暗，墙角挂着一只老式钟表，秒针一格一格地向前走着。我躺在一张窄床上，身上盖着薄薄的白色被子，手腕上的终端已经不见了。这里不像刚才那栋阴森的别墅，反而像某家年代久远的小型诊所。空气里安静得过分，除了钟表走动的声音，再没有任何动静。
　　我撑着床沿坐起来，脑袋里一阵发沉。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那只冰凉的小手抓住我的瞬间，之后发生了什么，我完全想不起来。我试着呼叫二二，耳边却没有任何回应。又尝试连接队伍频道，终端依旧没有反应。我低头检查自己的手腕，那里只剩下一圈浅浅的红痕，像是有人曾经用力握过我。
　　“有人吗？”
　　我的声音在房间里传开，很快便消失了。门没有锁，我走过去轻轻推开，外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。两侧排列着几扇白色房门，墙上贴着已经泛黄的宣传画，画面里是几个笑容灿烂的小朋友。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，窗外却没有天空，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灰色。
　　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，还是走了出去。刚走到第一扇门前，里面便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，像是有人在翻动纸张。我停下脚步，侧耳听了听，随后抬手敲门。
　　“你好？有人在里面吗？”
　　没有回应。
　　我握住门把手，轻轻向下一压。门没有锁，缓缓打开了一条缝。里面是一间普通的病房，摆着两张床，床头柜上放着水杯和药盒。其中一张床上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白色被子，只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。
　　我没有贸然进去，而是站在门口观察。那只手腕上戴着一圈红色塑料手环。
　　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样。
　　我立刻后退了一步，门却在我身后自行合上。走廊里的钟表突然停了，原本均匀的秒针声消失得干干净净。紧接着，第一扇门里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：“你怎么不进来？”
　　我没有回答，转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。可无论我走得多快，尽头的窗户始终停留在原来的位置，距离没有任何变化。墙上的宣传画也开始变得奇怪，最初画面里只有几个小朋友，后来每经过一幅，里面便会多出一个人。
　　最后一幅画上，站着一个穿着作战服的女孩。
　　她背对着画面，身形和我几乎一样，手腕上戴着终端，身旁还站着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。那只动物有一双熟悉的耳朵，尾巴微微翘起，正是二二。
　　我停下脚步，伸手碰了碰画框。
　　画里的二二忽然抬起了头。
　　“别碰。”
　　声音从我身后传来。
　　我猛地转过身，二二正站在走廊另一端。他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，神情却比平时更加冷峻，尾巴垂在身后，耳朵也压得很低。我几乎是立刻朝他跑过去，可刚迈出两步，他便抬起爪子，示意我停下。
　　“站在那里。”
　　“二二！”我松了口气，“你怎么也在这里？其他人呢？云耀他们有没有——”
　　“先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他打断我，“你是怎么进来的？”
　　我愣了一下：“不是你们把我带过来的吗？”
　　二二没有回答，只是盯着我看了几秒。他的目光让我有些不自在，仿佛正在确认眼前的我究竟是不是真的。
　　“你刚才有没有见到那个女人？”
　　“见到了。”
　　“她说了什么？”
　　“她说找到我了。”
　　二二的神情微微一变。
　　我还想继续说，走廊里的灯却忽然闪烁起来。二二身后的墙壁上出现了一道细长的裂缝，裂缝里透出和儿童房相同的暖黄色光线。他立刻转过身，身体微微压低，像是随时准备扑向什么东西。
　　“听着。”他没有回头，“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，都不要相信这里出现的任何人。包括我。”
　　“什么叫包括你？”
　　“字面意思。”
　　“那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二二？”
　　他沉默了片刻，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麻烦，最后才开口：“你第一次训练的时候，偷偷把我的训练记录改成了零分，还说是系统故障。”
　　我心里一松。
　　这件事确实只有我们两个知道。那天我被二二训得头昏脑涨，一时气不过，趁他离开时偷偷改了数据，结果第二天训练场的警报响了整整十分钟。二二当时差点把我埋进训练场的沙坑里。
　　“你还记得这个？”我小声嘀咕，“我以为你早忘了。”
　　“我记性没那么差。”
　　他说完，裂缝里突然伸出一只苍白的手。二二迅速向后退开，爪尖划过地面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那只手没有追出来，而是慢慢搭在墙面上，随后，一个小女孩从裂缝里探出半张脸。
　　她穿着红色裙子，手腕上的塑料手环已经褪色，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们。
　　“你又带她走。”她说。
　　二二挡在我前面：“她不属于这里。”
　　“可是她本来就在这里。”
　　女孩的声音很轻，却让我心底一阵发凉。她慢慢从裂缝里走出来，脚下没有声音，裙摆也没有因为动作而摆动。她看了看二二，又将目光转向我，脸上浮现出一个委屈的表情。
　　“你忘记我了吗？”
　　我没有回答。
　　“没关系。”她低下头，轻轻摸着手腕上的红色手环，“妈妈说，忘记也是一种保护。只要你回来，就还能重新开始。”
　　“如花，闭嘴。”二二忽然说。
　　我还没来得及反应，女孩便笑了起来。她没有看二二，而是朝我伸出手，掌心里放着一枚小小的金属牌。金属牌表面已经生锈，边缘刻着一道熟悉的符号，正是之前出现在我终端里的那个圆圈和竖线。
　　“这个是你的。”她说，“你以前一直带着它。”
　　我下意识想伸手去接，二二却猛地转身，一爪拍开了我的手。
　　“我说了，不要碰。”
　　金属牌掉在地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女孩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，她看着二二，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敌意。
　　“你为什么总是拦着她？”
　　二二没有回答。
　　“你明明知道，她迟早会想起来。”
　　走廊里的灯光骤然熄灭。黑暗中，我听见二二低低地说了一句：“那也不该是现在。”
　　紧接着，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，墙壁上的宣传画一张接一张地脱落。我伸手抓住二二的肩膀，却发现自己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。眼前的景象像一块被撕碎的布，迅速裂开无数道缝隙。女孩站在裂缝中央，仍然安静地看着我，手腕上的红色手环在黑暗里格外醒目。
　　“如花。”她最后叫了我一声，“你还会再回来的。”
　　我猛地睁开眼。
　　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，有人正用力拍打我的脸颊。我咳嗽了几声，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，呼吸困难得厉害。等视线逐渐恢复，我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冰冷的地板上，周围是熟悉的走廊，云耀半跪在我身边，落雁和逸麟守在不远处，二哈正急切地检查终端。
　　二二就在我旁边，尾巴炸开了一圈，脸色难看得像是刚和什么东西打了一架。
　　“醒了？”他盯着我，“还能听见声音吗？”
　　我点了点头，想撑着地面坐起来，却发现自己的手指一直在发抖。
　　“你刚才去哪儿了？”落雁走过来，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焦急，“我们怎么叫你都没有反应。”
　　“我……”我张了张嘴，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，“我好像去了另一栋建筑。”
　　二哈立刻抬头：“什么建筑？”
　　“像是诊所，有走廊，有病房，还有一个女孩。”
　　云耀的神情变得严肃：“你在那里待了多久？”
　　我摇头：“不知道。感觉很长，又好像只有几分钟。”
　　“你见到谁了？”二二问。
　　我看着他，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个站在走廊尽头的身影。
　　“我见到了你。”
　　二二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　　“还有那个女孩。”我继续说，“她给了我一枚金属牌，上面有之前那个符号。她说，那是我的东西。”
　　这一次，没人接话。
　　二哈低头看向自己的终端，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，才慢慢调出一段刚刚恢复的数据。那是我失去意识之后，队伍设备自动记录下来的画面。
　　画面里的我站在原地，双眼紧闭，身体没有任何动作。二二一直守在我身边，落雁和逸麟负责警戒，云耀则在尝试寻找空间变化的规律。整个过程中，我没有离开过他们的视线。
　　可在视频的最后三秒，我身边突然多出了一个小女孩。
　　她穿着红色裙子，手腕上戴着褪色的塑料手环，正仰头看着我。
　　而视频中的二二，竟然没有发现她。
　　女孩缓缓抬起头，隔着记录设备看向镜头，随后伸出手指，轻轻点了一下屏幕。
　　画面随即中断。
　　二哈反复播放了几遍，最后抬起头，声音有些发涩。
　　“队长，这段录像不是从我们的设备里录下来的。”
　　云耀看向他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　　二哈将画面放大，指着右下角一行几乎被忽略的小字。
　　“它的记录时间，早于我们进入这栋别墅的时间。”
　　我盯着屏幕，忽然觉得周围的空气冷了下来。
　　而就在这时，我的终端重新亮起。
　　没有信号，没有连接提示，只有一条刚刚收到的信息。
　　发送者一栏写着两个字。
　　妈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