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空界之外，皆为未知》未眠鲸

8、第八章 回声认得我的名字 "你们终于

　　"你们终于来了。"
　　女人的声音从大厅深处传来，听起来并不尖锐，甚至带着几分疲惫，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，终于盼到了迟来的客人。我们几个人几乎同时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，手电筒的光束交错着扫过大厅，却没有发现任何人影。那声音消失得很快，仿佛刚才只是某个人在我们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。我咽了咽口水，下意识往二二身后挪了一步："刚刚……你们都听见了吧？"二二没有回头，只是将爪尖的蓝光调亮了一些："听见了。不要回应，也不要离开队形。"
　　"可是她说我们终于来了。"我压低声音，"听起来像是认识我们。"
　　"也可能是在等任何一个进入这里的人。"云耀的声音从队伍后方传来。它没有贸然向前，而是抬起爪子，在身后的门板上留下一个淡淡的能量标记，随后让二哈记录进入时间和所有人的生命体征。二哈迅速操作终端，确认队伍成员的信号全部正常。落雁握紧了手中的装备，逸麟则将身体挡在她侧前方，金属关节发出轻微的运转声。我们保持着原来的队形，慢慢向大厅中央移动，脚下的木地板偶尔发出吱呀声，除此之外，整栋房子安静得过分。
　　二二先检查了刚才出现在门上的手印。那只手印仍然湿漉漉地贴在门板上，边缘却没有水滴落下，像是被人直接印在木头里面。它扫描了几秒，随后将结果投影出来："没有检测到常规生物残留，也没有明显的外部接触痕迹。""那这手印是怎么来的？"我问。二二没有回答，而是让云耀重新检查入口。云耀走到门边，伸爪触碰了一下那个能量标记，原本稳定的蓝色光点忽然闪烁起来，紧接着便彻底熄灭了。它的表情第一次变得凝重："入口标记消失了。""什么意思？"落雁问。云耀转过身，看向我们来时的方向："我们进来的门，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。"
　　我猛地回头。那扇门明明还在那里，可门外透出的却不是刚才的院子，而是一条狭长的走廊。走廊两侧贴着暗黄色的墙纸，尽头挂着一盏老式吊灯，灯光忽明忽暗，像是随时都会熄灭。我记得很清楚，别墅入口外面根本没有这样的空间。二哈立即调出刚才记录的建筑平面图，反复比对之后，脸色也沉了下来："这条走廊不在建筑结构里。""也就是说，我们进来之后，出口被替换了？"我问。逸麟缓缓转过头，盯着那条走廊："不一定是出口被替换，也可能是我们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。"
　　这句话让我心里一沉。我忽然想起出发前看过的那段执法记录仪视频，那些警员进入别墅之后，画面便开始出现异常，最后所有人都消失在了镜头里。现在想来，他们或许并不是被某种东西直接杀死，而是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。二二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想法，抬爪在我面前晃了一下："别盯着那条走廊看太久。""为什么？""因为你已经看了二十七秒。""这有什么问题？"二二的声音低了下来："你刚才一直在看走廊，可你有没有发现，里面的灯已经亮了三次？"
　　我愣住了。
　　它说得没错。刚才那盏吊灯明明一直在闪烁，可现在仔细回想，我竟然完全记不起它第一次亮起时是什么样子。更奇怪的是，我似乎已经在脑海里见过那条走廊很多次，连墙纸上的花纹都变得熟悉起来。我赶紧移开视线，掌心里全是冷汗。二二让我们暂时不要靠近入口，随后示意云耀检查大厅其他区域。就在这时，楼上传来了脚步声。
　　咚、咚、咚。
　　声音很慢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空心木板上。我们抬头望去，二楼走廊的尽头依旧没有人影，但那声音正在逐渐靠近。落雁把装备抬了起来，逸麟的背部装置随之展开，几道细小的蓝色光线交织成防护屏障。二哈则迅速将扫描范围扩大，屏幕上的生命反应数量开始不断变化，从最初的七个，跳到了九个，又很快变成了六个。
　　"数据不稳定。"他皱眉说道，"这些生命反应的位置一直在移动，但没有对应的热源。"
　　"它们可能不是在移动。"云耀盯着二楼，"也可能是空间本身在变化。"
　　话音刚落，二楼的脚步声突然停了。
　　紧接着，一个小女孩的声音从楼上传来："妈妈，他们为什么不进来？"
　　我浑身一僵。
　　那声音和刚才女人的声音完全不同，清脆、稚嫩，甚至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。可就是这样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，让我后背一阵发凉。因为它出现的位置，正好是我们刚才看到的那条走廊尽头。二二缓缓抬起头，金属爪尖的光芒变得更加明亮："所有人，不要回答。"
　　"妈妈？"小女孩又喊了一声，"你不是说，今天会有人来陪我玩吗？"
　　大厅深处忽然响起一阵轻轻的笑声。
　　我感觉自己的呼吸开始变得不太顺畅。明明知道那声音可能是某种诱导，可听见一个孩子用这样的语气说话，还是很难完全不受影响。落雁似乎也有些动摇，她的目光短暂地朝楼梯方向偏了一下，逸麟立刻伸出爪子挡在她面前："别看。"
　　"我没有……"
　　"你刚才想上楼。"
　　落雁没有反驳，只是重新握紧了手中的装备。
　　二二调出新的扫描界面，试图锁定声音来源。几秒后，投影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，位置却并不在二楼，而是在我们脚下。它就藏在大厅地板的下方，距离我们不到三米，轮廓蜷缩着，像是一个蹲在地上的孩子。
　　我盯着那张投影，忍不住问："它在地下？"
　　"不确定。"二二回答，"扫描结果显示它的位置在我们脚下，但这栋房子的地下结构并没有对应空间。"
　　就在这时，脚下的木地板突然响了一声。
　　咚。
　　像是有人从下面敲了一下。
　　紧接着，又是两声。
　　咚。咚。
　　那声音越来越急，最后竟然变成了连续不断的拍打声。我下意识后退，身后的墙壁却突然传来一阵轻微震动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沿着墙体内部快速移动。云耀立刻让所有人后撤，逸麟张开防护屏障，将落雁和我护在后方。二哈的终端发出刺耳的警报，屏幕上的生命反应数量瞬间跳到了十二个。
　　"所有人离开大厅中央！"
　　云耀刚喊完，地板便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细缝。
　　没有碎木屑，也没有灰尘，裂缝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从内部撑开。紧接着，一只苍白的手从地板下面伸了出来，五根手指细长得不正常，指甲几乎贴到了木板边缘。它没有立刻攻击，只是慢慢摸索着，像是在寻找什么。
　　我看见那只手腕上戴着一条红色的塑料手环。
　　那是一种很普通的儿童手环，上面印着几个已经褪色的卡通图案。
　　我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：这栋别墅里，可能真的住过一个孩子。
　　"别靠近！"二二厉声提醒。
　　可那只手已经抓住了地板边缘。它用力向上一撑，裂缝随即扩大，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。女孩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，眼睛却黑得没有一丝反光。她抬起头，目光越过所有人，最后落在我的身上。
　　她咧开嘴，露出一个与年龄完全不相称的笑容。
　　"找到你了。"
　　我还没来得及反应，手腕上的终端突然发出一声尖锐警报。
　　屏幕上，原本属于我的生命体征数据开始疯狂跳动。
　　而在那一瞬间，我听见一个声音贴着耳边响起。
　　"如花，你终于回来了。"
　　我猛地转过头。
　　身边没有任何人。
　　可那个声音，我分明听见过。
　　“如花，你终于回来了。”
　　那道声音贴着我的耳边响起，轻得像有人俯身在我肩头说了一句悄悄话。我几乎是本能地向旁边躲了一步，后背撞上什么东西，冰凉的触感隔着作战服渗进来。我猛地回头，身后却只有一片空荡荡的走廊。头顶的吊灯仍在不紧不慢地闪烁，地板上的裂缝已经合拢，那个从地下爬出来的孩子也不见了踪影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觉。
　　“如花！”二二的声音把我拽回现实，“退到我身边，马上！”
　　我这才发现，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脱离了原本的位置。二二一把扣住我的手腕，将我拉回队伍中间。他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不少，指尖几乎掐进我的皮肤里。我低头看了一眼终端，上面的生命体征曲线还在剧烈波动，心率已经超过了警戒值，而最让我不安的是，系统正在不断刷新一条提示：检测到未知信号接入。信号来源一栏没有任何坐标，只有一串不断变化的乱码。
　　“刚才谁在说话？”云耀迅速扫过所有人，“报听觉情况。”
　　“我听见了小孩的声音。”落雁回答，“就在楼梯附近，后来消失了。”
　　“我听见的是地板下面有东西在动。”二哈的声音有些发紧，“除此之外，没有别的声音。”
　　逸麟的机械眼扫过走廊，冷声补充：“我没有接收到任何外部声源。”
　　几个人的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。我张了张嘴，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那声音不像从某个方向传来的，更像是直接出现在我的意识里，熟悉得让我心底发凉。我甚至能确定，自己以前听过它。不是在梦里，也不是在这栋别墅里，而是在某个我已经记不清的地方。
　　“有人叫我。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，“他说……我终于回来了。”
　　走廊里安静了一瞬。
　　二二的耳朵微微向后压了压，眼神变得很沉：“他说的是你的名字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原话是什么？”
　　我看着他，慢慢重复了一遍：“如花，你终于回来了。”
　　云耀没有立刻追问，而是先让二哈检查我的终端。几秒后，二哈的脸色变了。他将扫描结果投到半空，原本属于我的生命体征曲线旁边，多出了一条极细的红线。那条线并不稳定，却始终与我的心跳保持着近乎一致的频率。更诡异的是，红线的数据并非来自我的身体，而是从终端内部生成的。
　　“这不可能。”二哈盯着屏幕，“它没有通过任何外部接口接入，甚至没有经过我们的设备网络。它像是……直接把数据写进了终端。”
　　“能切断吗？”云耀问。
　　“我正在尝试。”
　　二哈的手指飞快地敲击操作面板，屏幕上的红线却没有丝毫变化。反而在他尝试隔离信号的瞬间，那条线忽然向上跳了一格，随后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符号。它像是一个被涂抹过的圆圈，中间有一道细长的竖线，边缘还残留着几处不规则的缺口。我盯着那个符号，胸口突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压迫感，仿佛它不该出现在这里，又仿佛我早就见过它。
　　“如花，你认识这个？”落雁注意到了我的表情。
　　“我不知道。”我摇头，“但我觉得它很眼熟。”
　　二二立刻挡住我的视线：“别看。”
　　他伸手关掉投影，动作干脆得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。我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，走廊尽头就传来了一声轻响。像是有人用指甲敲了敲墙壁，紧接着，墙纸下面浮现出一片深色的痕迹。那痕迹起初只有巴掌大小，很快便沿着墙面向两侧蔓延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墙壁内部缓慢地移动。逸麟抬起机械臂，扫描光束从墙面掠过，反馈回来的结果却让他沉默了片刻。
　　“墙后没有空间。”他说，“扫描结果显示，墙体厚度只有十二厘米。”
　　“那里面的东西是什么？”我问。
　　“不是东西。”逸麟停顿了一下，“至少，不是可以被识别的实体。”
　　话音刚落，墙纸上的深色痕迹忽然停住了。紧接着，一只小小的手印从里面缓慢浮现出来，五根手指纤细，掌心的位置还留着一圈淡淡的红色。它没有像之前的湿手印那样向下滑落，而是稳稳地贴在墙纸上，仿佛有人正站在墙的另一边，将手掌按了上来。
　　“妈妈。”一个女孩的声音从墙后传来，“他们把她带回来了。”
　　我浑身一僵。
　　这一次，不只是我听见了。落雁下意识握紧武器，云耀抬手示意所有人保持警戒，二哈甚至忘了继续操作终端。那声音清清楚楚地穿过墙壁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欢喜。可我注意到，二二的目光并没有落在那只手印上，而是一直盯着我。他像是在确认什么，又像是在等待某个早已预料到的结果。
　　“二二？”我压低声音，“你是不是知道什么？”
　　“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。”他没有看我，“云耀，不能再待下去了。我们必须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。”
　　“出口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。”云耀说，“而且这栋建筑的内部结构正在发生变化。贸然移动，可能会让我们进一步分散。”
　　“那就原地等着？”二二冷笑了一声，“等它把我们一个个叫过去？”
　　云耀没有反驳。他抬手调出刚才的路线记录，原本标记过的入口位置已经变成一片空白，连他们进入别墅后留下的定位标记也全部消失了。唯一还在正常工作的，是我手腕上的终端。那条红色信号线依旧跟着我的心跳起伏，甚至在我呼吸变快时，也会同步发生变化。
　　我忽然有了一个很不好的猜测。
　　“它是不是在通过我定位？”我问。
　　二二的手指收紧了一瞬，随即松开。他没有回答，但这已经足够让我明白，至少在他看来，这个猜测并非毫无根据。
　　墙后的女孩又笑了起来。
　　“妈妈说，不能让她走。”
　　那只手印缓缓向下移动，指尖拖出五道细长的痕迹。紧接着，整面墙开始轻轻震动，墙纸上的花纹像水面一样起伏，原本陈旧的黄色逐渐褪去，露出底下苍白的墙体。那上面慢慢浮现出一行字，笔迹歪歪扭扭，像是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留下的。
　　“如花，回房间来。”
　　我盯着那行字，忽然听见自己的终端发出一声提示音。
　　屏幕自动亮起，没有任何操作记录，也没有来源信息。一张照片缓缓加载出来，画面似乎是从很久以前拍摄的，光线昏暗，边缘泛黄。照片里是一间儿童房，墙壁上贴着浅蓝色的星星贴纸，窗边放着一只缺了一只耳朵的布兔子。床上坐着一个小女孩，她穿着红色的裙子，手腕上戴着一圈褪色的红色塑料手环。
　　她抬着头，正对着镜头微笑。
　　而照片右下角，站着一个被裁掉大半张脸的人影。
　　我看不清那个人是谁，却在看到照片的瞬间，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。耳边仿佛有很多声音同时响起，遥远、模糊，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熟悉感。我下意识抓住二二的袖口，指尖冰凉。
　　“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？”我问。
　　没有人回答。
　　因为就在照片出现的下一秒，屏幕上的日期栏自动跳了出来。
　　那不是一个具体的年月日，而是一串被系统标记为无效的时间数据。二哈尝试解析，屏幕却突然闪烁，照片中的小女孩缓缓抬起手，隔着屏幕，将食指放在了自己的嘴唇上。
　　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。
　　随后，照片里的她张开嘴，无声地说了三个字。
　　我看懂了。
　　她说的是——
　　“别相信他。”
　　我还没来得及弄清楚这个“他”究竟是谁，二二忽然伸手将我的终端按灭。他的脸色从未有过的难看，连平时那点惯常的嘲讽都消失了。
　　“所有人，撤离这里。”他一字一顿地说，“现在。”
　　“往哪儿撤？”二哈急忙问。
　　二二没有回答，只是盯着走廊尽头。那里原本是一面封闭的墙，此刻却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扇半开的木门。门缝里透出温暖的黄色灯光，隐约能看见一间布置整齐的儿童房。
　　而门后，有人轻轻敲了三下。
　　“如花。”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，温柔得近乎亲昵，“这次不要再走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