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空界之外，皆为未知》未眠鲸

13、第十三章 记忆的另一端 “不要让她

　　“不要让她把记忆还给你。”
　　消息停留在屏幕上，发送者依旧是那个没有头像、没有号码的“妈妈”。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，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，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没有呼吸。
　　身后的倒计时仍在继续。
　　00:08:41。
　　金属门上的显示屏泛着冷白色的光，数字每跳动一次，门内便传来一声极轻的机械运转声，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设备正在逐渐苏醒。二二站在我身前，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旧卡片。她没有回头，也没有问我看到了什么，可她的手指已经收紧到关节泛白。
　　“她是谁？”我终于开口。
　　二二没有回答。
　　“消息里说，不要让她把记忆还给我。”我把终端递到她面前，“这个她，是你吗？”
　　她看了一眼屏幕，脸上没有出现我预想中的惊讶。那种平静反而让我心里一沉。我宁愿她对此一无所知，至少那样，我还能相信我们之间有一部分东西是真的，而不是早就被某个人安排好的结果。
　　“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。”她说。
　　“那什么时候才是？”我没有收回终端，“等倒计时结束？等门里面的人把我的记忆交出来？还是等你替我做完所有决定，再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好？”
　　二二终于转过身。走廊的灯光落在她脸上，把她眼底那点疲惫照得格外明显。她看着我，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些什么，最后却只是低声道：“如花，你不应该在这里。”
　　“可我已经在这里了。”
　　“你不知道里面是什么。”
　　“那你知道吗？”
　　她沉默了。
　　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。我们从进入这栋建筑开始，就一直在追逐答案。红裙女孩、那条红色塑料手环、登记室里的旧档案，还有一张写着我名字的借阅凭证。每一件东西都在告诉我，我曾经来过这里，而且不是第一次。可每当我试图靠近真相，二二就会把我拦下来。她像是知道所有门在哪里，却始终不肯告诉我门后究竟藏着什么。
　　“你说我留下的不是一件东西，而是一段记忆。”我看着她，“那段记忆里究竟有什么？”
　　“我不知道。”
　　“你刚才明明说过，你替我保管过它。”
　　“我知道它存在，不代表我知道里面的全部内容。”
　　“那你为什么不肯还给我？”
　　这一次，她没有立刻回答。
　　门内忽然传来三下敲击声。
　　咚。
　　咚。
　　咚。
　　声音不重，却像是直接敲在我的耳膜上。我下意识转过头，金属门上的倒计时已经变成了00:07:56。门缝里渗出一线微弱的白光，光线落在地面上，竟然缓慢地向外延伸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靠近。
　　紧接着，门后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　　“如花，你还要让她替你做决定吗？”
　　那声音与之前一样，听起来像一个年轻女人，却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。她似乎并不急着让我进去，只是隔着门，耐心地等待着我的回答。
　　“你究竟是谁？”我问。
　　“你忘了我。”
　　“那你可以告诉我。”
　　“我已经告诉过你很多次了。”
　　“那就再说一次。”
　　门内安静了片刻，随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。
　　“你以前也是这样。明明已经害怕得发抖，却还是非要把每个问题都问到底。”
　　我没有说话。
　　“你还记得那张照片吗？”她继续问，“登记室里，那张被遮住脸的照片。你看见了自己的眼睛，却没有看见照片里另一个人。”
　　我猛地想起那张旧照片。照片上的小女孩坐在桌前，脸部被某种深色痕迹覆盖，只有一双眼睛清晰可辨。那双眼睛与我极其相似，以至于我当时几乎以为那就是小时候的自己。
　　“照片里还有谁？”
　　“你可以自己来找。”
　　“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？”
　　“因为有些事情，只有你自己想起来才算数。”
　　二二突然向前一步，挡住了我与门之间的视线。
　　“够了。”她对着门内说道，“你答应过，不会在这个时候刺激她。”
　　“我答应过？”门内的人轻轻重复了一遍，“二二，你是不是弄错了？我从来没有答应过你什么。”
　　“你知道她现在的状态。”
　　“我当然知道。她比你想象中清醒得多。”
　　“你在利用她。”
　　“我只是在等她回来。”
　　两个人的对话让我越来越不安。她们显然认识，而且并非第一次发生争执。我甚至开始怀疑，二二带我来到这里，究竟是为了寻找出口，还是为了确认某件她早已知道的事情。
　　我伸手抓住二二的手腕。
　　“你们到底认识多久了？”
　　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，没有挣脱。
　　“很久。”
　　“从我来到这里之前？”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“还是从我第一次来到这里开始？”
　　她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。
　　我知道自己问对了。
　　“我以前究竟来过几次？”
　　二二缓缓松开手中的旧卡片，像是终于意识到再继续隐瞒已经没有意义。她看着我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：“至少三次。”
　　“至少？”
　　“我能确定的只有三次。第一次，是你主动要求登记；第二次，是你要求暂缓归还；第三次……”
　　她停了下来。
　　“第三次怎么了？”
　　“第三次，你不记得自己来过。”
　　我怔了一下。
　　“那是什么时候？”
　　“就在我们认识之前。”
　　我想追问，她却没有再说下去。门内的人似乎听见了我们的对话，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。
　　“她终于肯告诉你一点了。”
　　二二冷冷地看向门缝：“闭嘴。”
　　“你一直以为，只要不告诉她，她就不会想起来。可你应该比谁都清楚，这里的规则从来不是由你决定的。”
　　话音落下，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　　我回头时，云耀正从另一侧通道跑来，身后跟着落雁和逸麟。二哈落在最后，怀里抱着那台一直用于记录环境数据的设备，脸色比平时难看得多。
　　“你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？”我问。
　　“这话应该我们问你。”云耀停在我面前，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，“我们在外面找了你们一圈，所有通道都开始变化了。”
　　落雁看了一眼金属门上的倒计时，眉头紧锁：“这是什么东西？”
　　“借阅室。”我说。
　　“借阅室？”逸麟走近几步，观察着门上的标识，“我们刚才经过的走廊里没有这扇门。”
　　“现在也不一定有。”二二说。
　　云耀听出她语气不对，目光在她和我之间来回移动：“发生什么事了？”
　　我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把终端上的消息给他们看。云耀看完后，脸色沉了下来。落雁则伸手拿过终端，仔细检查了发送者信息和消息时间。
　　“还是没有号码。”她说，“而且这条消息的发送时间不对。”
　　“哪里不对？”
　　“它显示的不是刚才，而是十分钟前。”
　　我愣了一下。
　　十分钟前？
　　我明明是在刚刚才收到这条消息。
　　落雁把终端递回来：“还有一件事。这条消息不是发送到你的设备里的。”
　　“什么意思？”
　　“从记录来看，它是直接出现在你的消息界面上的，没有经过任何通信信号。设备里甚至找不到接收记录。”
　　二哈已经蹲在金属门旁边，把手里的设备贴近门缝。他看了一会儿，突然抬起头：“这里面有东西。”
　　“什么东西？”
　　“不是人，也不像普通的电子设备。”他皱着眉头，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，“有一组很稳定的信号，一直在重复同一个编号。”
　　他把屏幕转向我们。
　　那是一串我已经见过的数字。
　　与旧卡片背面的编号完全一致。
　　我下意识摸向口袋，卡片还在。上面的符号和编号都没有变化，可当我将它取出来时，金属门上的显示屏忽然闪烁了一下。
　　原本的倒计时消失了。
　　屏幕上出现新的文字。
　　借阅者已到齐。
　　正在确认保管人。
　　下一秒，屏幕上出现了两个名字。
　　如花。
　　二二。
　　我看向身边的人。
　　二二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　　“保管人确认失败。”屏幕继续刷新，“请重新选择。”
　　紧接着，下面出现了三个选项。
　　由本人保管。
　　由他人保管。
　　放弃保管权。
　　我盯着那三个选项，忽然意识到这扇门想要的或许并不是我遗失的记忆，而是某种能够决定记忆归属的权限。
　　“二二。”我轻声问，“你当初选择了什么？”
　　她没有回答。
　　我看向她的手，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另一只手藏到了身后。她的袖口下面露出一截浅色的腕带，上面有一个褪色的红色标记。
　　我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　　那是与红裙女孩手腕上一模一样的红色塑料手环。
　　“你也有这个？”
　　二二顺着我的视线低头看去，终于没有再遮掩。她慢慢拉起袖口，那条手环已经很旧了，边缘甚至出现了细小的裂纹。上面没有名字，只有一个被磨损了一半的编号。
　　我认得那个编号。
　　它与我旧卡片上的数字只差最后一位。
　　“你不是第一次来这里。”我说。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“你也被登记过？”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“那你究竟是我的什么人？”
　　这句话出口后，整个走廊都安静了下来。
　　我原以为她会像之前那样回避，或者告诉我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。但这一次，她只是看着我，眼底浮现出一种很复杂的情绪。
　　“我是你选的保管人。”
　　“只是保管人？”
　　她没有回答。
　　门内的女人却替她开了口。
　　“当然不只是。”
　　金属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。
　　这一次，里面没有传出敲击声，也没有出现那种令人不安的白光。我看见了一排排金属柜，柜子上贴着不同的编号。最里面的桌子上放着一个透明的方形盒子，盒子里有一枚小小的红色塑料手环。
　　它与二二手腕上的那条几乎一模一样。
　　而盒子前面，摆着一张照片。
　　照片上的两个女孩并排坐在一起，其中一个穿着浅色衣服，另一个穿着红色裙子。她们都没有看镜头，而是低着头，似乎正在认真地摆弄桌上的某样东西。
　　我看不清她们的脸。
　　但我看见了照片背面的字。
　　那是我的笔迹。
　　“如果有一天我忘了她，请不要让她一个人留在这里。”
　　我站在原地，手指不自觉地收紧。
　　二二没有看照片。她只是低声说：“我们该走了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“因为这不是我们该打开的地方。”
　　“可你一直在这里。”
　　“如花。”
　　“你答应过替我保管记忆，是不是也答应过不让我忘记你？”
　　她终于抬起头。
　　那一刻，我看见她眼底有什么东西碎裂了。
　　她没有回答，只是伸手握住我的手腕，掌心冰凉。
　　而门内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　　“你终于想起来了。”
　　我还没来得及问清楚，身后的显示屏忽然发出一声刺耳的警报。
　　保管关系异常。
　　原始记录即将恢复。
　　请所有相关人员返回登记室。
　　紧接着，透明盒子里的那枚红色手环轻轻动了一下。
　　像是有什么东西，正在里面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