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空界之外，皆为未知》未眠鲸

12、第十二章 未完成的约定 “你答应过

　　“你答应过，会回来的。”
　　那句话在通道里回荡了很久。
　　我没有回答，也没有回头。二二的手仍然紧紧攥着我的手腕，她的掌心有些凉，指节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我们距离那扇铁门不过几步，门缝里透不出任何光线，刚才滑落在地上的纸也静静躺在那里，像是专门留给我看的。
　　我不知道门后面究竟有什么，但我能确定，说话的东西知道我。
　　而且，它似乎已经等了我很久。
　　“继续走。”二二压低声音。
　　“它在叫我。”
　　“我听见了。”
　　“它说我答应过会回来。”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　　我看着她的侧脸，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烦躁。她又知道了。无论是那个女人，还是门后的声音，只要事情涉及我的过去，二二似乎总能比我先一步意识到危险。可她从来不肯解释，只会一遍遍让我离开。
　　“二二，你究竟瞒着我什么？”
　　她没有停下脚步。
　　“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”
　　“那什么时候才是？等我再次忘记吗？”
　　这句话让她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　　我趁着这个空隙挣开她的手，转身看向那扇铁门。门缝依旧很窄，里面没有任何动静，可我已经不想再假装没有听见。一路走到这里，我遇见的每一个线索都在提醒我，我曾经来过这个地方。那张写着我名字的记录、那张被人拿走的卡片，还有女人口中那个我曾经叫过的名字，都不是偶然。
　　如果我真的遗忘过什么，那么继续逃避只会让我离答案越来越远。
　　“我不进去。”我对二二说，“但我想知道它为什么认识我。”
　　二二站在原地，没有立刻阻止我。
　　我重新看向铁门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：“你刚才说，我答应过会回来。你是在等我吗？”
　　门后没有回答。
　　我等了几秒，正准备放弃时，里面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摩擦声。像是有人拖着椅子，从很远的地方慢慢挪到了门边。
　　“你还是和以前一样。”
　　那声音再次出现。
　　这次，我听清了它的语气。说话的人似乎并不着急，甚至有些无奈，像是在面对一个迟到了很久、却始终没有改变习惯的人。
　　“总要有人提醒你，你才肯往前走。”
　　我皱起眉。
　　“你是谁？”
　　“你不记得了。”
　　“那你告诉我。”
　　“告诉你，你也未必相信。”
　　“那就让我自己判断。”
　　门后的人安静了片刻，随后轻轻笑了一声。
　　“你看，你还是这么固执。”
　　我下意识看向二二。她的脸色很难看，目光始终落在铁门上，像是在等待某个无法避免的结果。
　　“你认识它？”我问。
　　“不要和它说话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“因为它不会回答你真正想知道的问题。”
　　“那你会吗？”
　　二二没有回答。
　　门后的人却像是听见了我们的对话，声音里多了一点笑意。
　　“她不会告诉你的。如花，她一直都是这样。她只会告诉你该往哪里走，却不会告诉你为什么要走。”
　　我没有接话。
　　“你不必相信我。”门后的人继续说，“但你可以看看门边那张纸。你应该认得上面的字。”
　　我低下头。
　　那张纸刚才只露出了一部分，此刻已经完全摊开。上面除了我的姓名和“借阅状态：已逾期”，还有一行极小的备注。
　　归还物品：未取回。
　　我盯着那几个字，脑海里突然闪过刚才女人递给我的卡片。卡片背面的编号已经变得清晰了一些，而那串数字的末尾，似乎与纸上的编号完全一致。
　　“我借走了什么？”我问。
　　门后的人没有立刻回答。
　　“你真的想知道？”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“那你应该先问问自己，为什么要把它带走。”
　　我怔住了。
　　这句话和我想象中的答案完全不同。我原本以为自己是被动地卷入这件事，或许曾经误入过某个地方，又或许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登记。可门后的人却说，是我自己把某样东西带走了。
　　“我为什么要带走它？”
　　“因为你不想让他们拿到。”
　　“他们是谁？”
　　“你已经见过其中一些人。”
　　我脑海里浮现出登记室里的女人、穿红裙子的女孩，还有那个一直没有出现、却不断通过终端向我发送消息的“妈妈”。可这些人究竟是不是同一阵营，我没有任何判断依据。
　　“你说的他们，包括二二吗？”
　　我问出这句话时，通道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。
　　二二终于转过头。
　　“如花。”
　　她的声音很低，却带着明显的警告。
　　我没有避开她的目光。
　　“我只是想知道。”
　　“不是现在。”
　　“那你至少告诉我，我有没有把什么东西交给你。”
　　二二沉默了。
　　我看着她，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。她没有否认，也没有承认，可这短暂的沉默已经足以让我意识到，门后的人说的话并非完全没有根据。
　　“你拿过我的东西？”我问。
　　“我拿过很多东西。”
　　“包括我借走的那件？”
　　“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　　“那是什么样？”
　　二二伸手想要拉住我，我却向后退了一步。
　　我并不想和她争吵，也不愿意在这种地方怀疑一个一直保护我的同伴。可我实在无法忍受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。她们每个人都在告诉我，我曾经做过什么，却没有一个人愿意让我知道具体发生过什么。
　　“如果你知道答案，就告诉我。”我说，“我可以接受自己忘记过事情，也可以接受过去的我做过一些现在无法理解的选择。但我不想每次都只能从别人嘴里听见自己的故事。”
　　二二看着我，嘴唇动了动。
　　最终，她只是说：“我答应过你，不会让你再进去。”
　　“进去哪里？”
　　“这里。”
　　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　　她的语气不像是在搪塞我。那句话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，像是她曾经亲眼看着我走进某个地方，又亲手把我带出来。她答应过我什么，我却完全没有印象。
　　“那是以前的我让你答应的吗？”
　　二二没有回答。
　　“如果是以前的我做出的决定，现在的我还必须遵守吗？”
　　这一次，二二终于抬起了眼睛。
　　“你以前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。”
　　我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　　“我问过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你怎么回答的？”
　　“我没有回答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“因为当时我也不知道。”
　　我看着她，忽然觉得这段对话像是某种重复。我们似乎曾经站在相似的地方，面对相同的问题，却始终没有得到答案。也许门后的人说得没错，我确实回来过，而且不止一次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铁门忽然向内移动了一点。
　　没有人推它。
　　门缝扩大后，我看见里面有一排昏暗的灯光。那不是我想象中的储藏室，更像是一间狭长的档案室。两侧排列着金属柜，柜门上贴着不同的编号，最里面有一张桌子，桌面上放着一只透明的盒子。
　　盒子里似乎装着什么东西。
　　我还没看清，二二已经挡到了我面前。
　　“别看。”
　　“我只看一眼。”
　　“不行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“因为你会想起来。”
　　我愣了一下。
　　“想起来不好吗？”
　　二二没有回答。
　　我看向门内，那只透明盒子被一束微弱的灯光照着，里面似乎有一团浅色的东西。距离太远，我看不清具体形状，只能隐约辨认出它的轮廓。
　　门后的人忽然开口：“她说得没错。你确实会想起来。”
　　我重新看向那道门缝。
　　“里面是什么？”
　　“你留下的东西。”
　　“是我借走的东西？”
　　“不是。”
　　门后的人停顿了一下。
　　“是你没有带走的东西。”
　　这句话让我更加困惑。
　　“既然我没有带走，为什么还要归还？”
　　“因为它本来就不应该留在这里。”
　　我试图从这句话里找出逻辑，却发现自己越想越乱。借阅记录、归还日期、未取回的物品，还有一个被我遗忘的约定。它们像是同一件事的不同部分，却被刻意拆散，分别放在不同的人手里。
　　“我可以进去看看吗？”
　　“可以。”
　　二二立刻打断：“不可以。”
　　门后的人笑了。
　　“你看，她又替你做决定了。”
　　“闭嘴。”
　　“你怕什么？怕她看见自己的东西，还是怕她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事？”
　　二二没有再回答，而是向前一步，试图将铁门重新合上。可就在她的手碰到门边时，门内忽然亮起了一盏灯。
　　紧接着，档案室最里面的显示屏自动启动。
　　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。
　　我看不清照片里的背景，却能看见一个坐在桌边的人。她低着头，手里拿着一支笔，正在某张纸上写着什么。她穿着一件浅色衣服，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，侧脸被灯光照亮了一小部分。
　　我看着那道身影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熟悉感。
　　不是因为她长得像我，而是因为她坐在那里时的姿势，竟然和我平时思考问题时一模一样。她习惯将左手压在纸页边缘，右手握笔，写到一半时会停下来，用笔尾轻轻敲两下桌面。
　　我也有这个习惯。
　　照片下方出现了几行文字。
　　记录对象：如花。
　　记录类型：主动申请。
　　记录内容：暂缓归还。
　　我盯着屏幕，耳边忽然响起一阵细微的嗡鸣。
　　主动申请。
　　这四个字让我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。
　　“我申请了什么？”
　　门后的人回答：“你申请把它留在这里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“因为你觉得自己带不走。”
　　“那是什么东西？”
　　“你应该知道。”
　　我摇了摇头。
　　“不，我不知道。”
　　“那就再看看。”
　　屏幕上的照片忽然放大，原本模糊的画面逐渐清晰。我终于看见了照片里的人正在写什么。她面前放着一张登记表，表格最上方写着一个名字。
　　不是如花。
　　而是另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名字。
　　我努力辨认那几个字，可每当视线即将聚焦，屏幕就会出现一阵轻微的雪花。几次之后，我的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，像是有人在脑海里不断翻动某些被封存的东西。
　　“够了！”二二突然抬高声音。
　　她伸手挡住我的视线，另一只手迅速按下铁门旁边的开关。显示屏瞬间熄灭，档案室里的灯也跟着暗了下去。
　　门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。
　　“你又把她的机会毁掉了。”
　　“我不会让你继续下去。”
　　“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止她想起来？”
　　“至少现在可以。”
　　“你应该知道，她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。”
　　二二的手停在开关上。
　　我听见了这句话。
　　“什么叫没有多少时间？”
　　门后的人没有回答。
　　我转头看向二二：“他说的是什么意思？”
　　“不要相信它。”
　　“你先回答我。”
　　“如花，我们必须离开。”
　　“你刚才说过，我以前申请暂缓归还。那我究竟留下了什么？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，只有我不知道？”
　　二二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。
　　她看着我，过了很久才说：“你留下的不是一件东西。”
　　我等着她继续说下去。
　　可她只是摇了摇头。
　　“我不能再说了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“因为我答应过你。”
　　我忽然觉得有些疲惫。
　　原来又是一个约定。
　　我答应过门后的人会回来，二二答应过以前的我不会让我再进去，而我自己似乎还曾经申请过把某样东西留在这里。所有人都在遵守着某些约定，只有现在的我不知道它们从何而来。
　　我低头看着手中的卡片。
　　卡片背面的编号已经完全显现出来，末尾的几位数字与门边那张逾期记录上的编号一致。正面那个交错的符号也变得清晰，中央的小小空白处，似乎有一道极细的划痕。
　　我忽然想起登记室里的女人。
　　她把卡片交给我时说，我不是第一次拿到它。后来有人替我保管了。
　　那么，刚才那张照片里的我，是否也拿着同一张卡片？
　　“二二。”我轻声说，“你能不能至少告诉我，这张卡片原本属于谁？”
　　二二看着卡片，眼神复杂。
　　“它属于这里。”
　　“那为什么会在我手里？”
　　“因为你曾经有权限进入这里。”
　　“什么权限？”
　　她没有回答。
　　我刚想继续追问，手里的卡片忽然震动了一下。
　　我低头看去，卡片正面原本空白的地方出现了一行细小的字。
　　借阅者确认。
　　紧接着，铁门旁边的屏幕重新亮起。
　　请输入归还凭证。
　　二二立即伸手按住我的手腕。
　　“别输入。”
　　我甚至还没看见屏幕上有输入框。
　　下一秒，屏幕自动弹出了三个选项。
　　记忆。
　　姓名。
　　身份。
　　我怔怔地看着那三个词，忽然明白了一点。
　　所谓归还，或许根本不是把某件物品放回原处。它要求我交出某种属于自己的东西，而登记室里那张记录纸上的日期之所以一直未定，可能是因为我始终没有完成这件事。
　　“我需要归还什么？”我问。
　　二二没有松开手。
　　“你什么都不需要归还。”
　　“那为什么系统会出现这些选项？”
　　“因为它在等你做出选择。”
　　“选择什么？”
　　“选择你愿意留下什么。”
　　我看着屏幕，心里逐渐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。
　　记忆、姓名、身份。
　　这三个选项不像是普通的登记信息，更像是某种能够被剥离、被保存的东西。如果我真的选择其中一个，会发生什么？我会失去记忆，忘记自己的名字，还是连自己究竟是谁都无法确定？
　　我不敢轻易尝试。
　　就在我准备后退时，屏幕忽然闪烁了一下，三个选项全部消失。
　　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提示。
　　检测到历史借阅记录。
　　无需重新选择。
　　请归还原始物品。
　　紧接着，屏幕下方出现了一段倒计时。
　　00:09:59。
　　00:09:58。
　　数字开始不断减少。
　　我看向二二。
　　她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。
　　“我们走。”
　　“那是什么？”
　　“离开这里再说。”
　　“如果倒计时结束呢？”
　　“我不知道。”
　　我第一次从二二嘴里听见这样的回答。
　　她拉着我转身，几乎是拖着我沿通道往回走。可刚走出几步，身后的铁门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。紧接着，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　　有人正在靠近。
　　我回头看了一眼，铁门的缝隙正在一点点扩大。那片黑暗里终于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，身形很瘦，站姿却异常熟悉。
　　“如花。”
　　那个人叫我。
　　我没有停下。
　　“你真的不想知道自己留下了什么吗？”
　　二二拉着我继续往前。
　　“别听。”
　　“那你呢？”门后的人忽然问，“你还记得她把什么交给你了吗？”
　　二二的脚步猛地一顿。
　　我也停了下来。
　　门后的声音变得很轻，却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。
　　“你答应过要替她保管的。现在，她回来了，你是不是也该还给她了？”
　　我转头看向二二。
　　她没有看我。
　　只是缓缓松开了握着我的那只手。
　　我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。
　　“二二，你替我保管过什么？”
　　她沉默了很久，终于抬起头。
　　“不是东西。”
　　“那是什么？”
　　二二看着我，眼底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疲惫。
　　“是你的一段记忆。”
　　我还没来得及追问，身后的铁门便彻底打开了。
　　而我的终端，也在同一时间收到了一条新消息。
　　发送者：妈妈。
　　内容只有短短一句。
　　“不要让她把记忆还给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