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空界之外，皆为未知》未眠鲸

14、第十四章 失效的保管人 警报声响起

　　警报声响起的瞬间，走廊里的灯全部熄灭了。
　　我只来得及看见透明盒子里的红色手环又动了一下，紧接着，眼前便陷入一片黑暗。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腕，我本能地挣了一下，却听见二二在耳边喊我的名字：“别松手！”
　　我没有再动。黑暗中，金属柜接连传来沉闷的撞击声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柜子内部不断敲打。那些声音起初还分散在不同的位置，很快便连成一片，从房间深处一路向我们靠近。我听见云耀喊了一声落雁，又听见二哈手里的设备发出急促的提示音，所有声音混在一起，反而让我分不清究竟哪个方向才是出口。
　　“往后退，别碰柜子！”逸麟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。
　　我被二二拉着向后退了几步，鞋跟撞上门槛。就在这时，走廊尽头突然亮起一盏灯，昏黄的光线照出金属门上的一行新字。
　　保管关系异常。
　　正在执行原始记录恢复。
　　我看见屏幕下方出现了一个不断变化的进度条，数字从百分之三开始缓慢向上跳动。二二的手指骤然收紧，她几乎是拖着我往门外走。可就在我们即将跨过门槛时，身后的房间里突然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。
　　“二二。”
　　那个声音很轻，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出来的。
　　二二停住了。
　　我也跟着停了下来。
　　“不要走。”女孩又说了一遍，“你答应过，会陪我等她回来。”
　　二二没有回头，只是拉着我的手继续往外走。可那声音像是知道她在听，紧接着又说：“你已经等了很久了。现在她回来了，你却还要把她带走吗？”
　　我看见二二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。
　　“别听。”她低声对我说。
　　“那是红裙女孩？”
　　“我不知道。”
　　“你明明知道。”
　　“如花，先出去。”
　　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近乎恳求的意味。我没有再追问，却在离开门口前回头看了一眼。房间深处的透明盒子已经被打开，那枚红色手环静静地躺在桌面上，而站在桌边的，是一个穿着浅色衣服的小女孩。她背对着我们，头发垂到肩膀，手里拿着一张照片。
　　我看不见她的脸。
　　但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，慢慢转过头来。
　　“如花。”
　　我听见她叫我。
　　“这一次，你不要再把我忘了。”
　　二二猛地将我拽出了门。
　　金属门在身后轰然关闭，所有声音都被隔绝在里面。走廊的灯重新亮起，云耀几人已经退到了拐角处。落雁正检查墙壁上的标记，逸麟站在她身旁，而二哈手里的设备屏幕上，那串重复出现的编号已经变成了一片乱码。
　　“你们总算出来了。”云耀看见我们，明显松了一口气，“刚才那扇门突然消失了一半，我们还以为你们被困在里面了。”
　　“门没有消失。”二二说，“它只是暂时关闭了。”
　　“那里面到底是什么？”
　　“登记室的另一部分。”
　　“你之前可没说过还有另一部分。”落雁转过身，目光落在二二身上，“而且，我们刚才在外面发现了一件事。”
　　她将手里的照片递给我。
　　照片拍摄的是一条狭窄的走廊，墙壁两侧排列着许多金属柜，柜门上贴着编号。看起来与我们刚刚离开的房间十分相似，但照片的拍摄角度明显来自走廊另一端。最奇怪的是，照片里有五个人影，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女孩穿着红色裙子，手腕上戴着一条红色塑料手环。
　　她身后的四个人，我也认得。
　　云耀、落雁、逸麟，还有二哈。
　　“这是刚才拍的？”我问。
　　“不是。”落雁说，“照片是在我们经过前面的通道时，从墙上的一个暗格里找到的。照片背面写着日期，但那个日期……”
　　她没有说完，只把照片翻了过来。
　　那上面写着一个日期。
　　比我们进入这栋建筑的时间早了整整三年。
　　我盯着照片上的四个人，感觉后背一点点发凉。照片里的他们穿着与现在完全相同的衣服，甚至连云耀肩上那道已经磨损的背包带都没有区别。唯一不同的是，他们身边还站着一个人。
　　那个女孩背对着镜头，红裙的下摆垂到膝盖，手腕上的塑料手环清晰可见。
　　“你们以前来过这里？”我问。
　　云耀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了看照片，又看向二二，像是在等待她解释。二二却只是摇头：“这张照片不能证明什么。”
　　“那它能证明什么？”我反问。
　　“证明这里能记录我们现在的样子。”
　　“可日期是三年前。”
　　“这里的时间不一定和外面一致。”
　　我听见她又一次用这种方式解释问题，心里那股压抑许久的烦躁终于涌了上来。我把照片递回落雁，转而看向二二：“你是不是觉得，只要把所有事情都说成这里的规则，我们就不会再追问了？”
　　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　　“那你是什么意思？从一开始，你就知道我来过这里，知道我有一段被保管的记忆，也知道这张卡片代表什么。现在连你自己都出现在一张三年前的照片里，你还打算告诉我，这些都只是巧合吗？”
　　二二看着我，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
　　我没有等她回答，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旧卡片。卡片上的符号与照片背面那个标记完全一致，而那串编号的最后一位，恰好与二二手腕上的手环相对应。
　　我忽然有了一个猜测。
　　“这张卡片不是我的，对吗？”
　　二二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　　“它原本属于你。”
　　她没有否认。
　　“那为什么上面写的是我的编号？”
　　“因为这张卡片是你交给我的。”
　　“什么时候？”
　　“第一次离开登记室之前。”
　　我抬起头：“所以，你一直保存着它？”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“那你为什么不把它给我？”
　　“因为你说过，如果有一天你再次拿起这张卡片，就说明你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离开这里了。”
　　我怔怔地看着她。
　　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某种提前留下的警告，可我甚至无法想象，过去的自己究竟经历了什么，才会特意为未来的自己留下这样的安排。
　　“你说的第一次离开，是指三年前？”
　　“不是。”二二停顿了一下，“三年前的事情，我也不完全清楚。你第一次离开登记室，比那更早。”
　　“那张照片呢？”
　　“我没见过。”
　　“可你认识照片里的女孩。”
　　这一次，她终于抬起眼睛。
　　“我认识她。”
　　“她是谁？”
　　“她和你一样，也是被登记在这里的人。”
　　我还想继续问，二哈忽然打断了我们。他一直低头检查设备，此刻却像是发现了什么异常，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凝重。
　　“你们最好过来看一下。”
　　他把屏幕转向我们。原本混乱的信号已经恢复，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简短的记录界面。最上方写着“原始记录恢复”，下面是两条正在闪烁的身份信息。
　　记录对象：如花。
　　保管人：二二。
　　记录状态：异常。
　　紧接着，第二条信息出现了。
　　记录对象：二二。
　　保管人：如花。
　　记录状态：已注销。
　　我盯着屏幕，半天没有说话。
　　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云耀问。
　　二哈摇头：“我不知道，但这两条记录应该不是同时生成的。第一条显示二二保管我的记录，第二条却显示我曾经保管过二二的记录，而且已经被注销了。”
　　“也就是说……”落雁慢慢开口，“你们两个曾经互相保管过对方的东西？”
　　“不是东西。”二二说。
　　她的声音很轻，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　　“是记忆。”
　　我转过头看她。
　　二二没有躲避我的视线。她终于承认了这一点，却仍然没有告诉我具体发生过什么。
　　“我保管了你的记忆，你也保管过我的。”她说，“但这两件事不是同时发生的。你先把自己的记忆交给我，后来又把我的记忆取走了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“因为你不想让我继续留在那里。”
　　“留在哪里？”
　　她看了一眼我们身后的走廊。
　　“登记室。”
　　我忽然想起照片里的两个女孩。一个穿着红裙，一个穿着浅色衣服。她们坐在桌前，低头摆弄着什么东西。那张照片背后的字是我写的，可我当时只看见了其中一个人的背影。
　　如果照片里的另一个女孩是二二，那么红裙女孩又是谁？
　　“刚才门里面的人说，我答应过要替她保管什么。”我慢慢说道，“那个人不是在说你，对吗？”
　　二二的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　　“如花，不要再问了。”
　　“你可以不回答，但我不会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　　她看着我，像是终于明白我不会轻易放弃。过了很久，她才缓缓开口：“你记得那条红色手环吗？”
　　“记得。”
　　“它不是身份标记。”
　　“那是什么？”
　　“它代表一个人曾经主动放弃过自己的登记资格。”
　　我愣住了。
　　二二继续说道：“在这里，所有被登记的人都可以申请离开。但离开不代表记录消失，也不代表他们能够真正摆脱这里。只有当一个人主动放弃自己的登记资格，他才不会再被这里识别为原来的身份。”
　　“那红裙女孩……”
　　“她放弃过一次。”
　　“然后呢？”
　　“她又回来了。”
　　二二说这句话时，目光落在我手中的卡片上。
　　“你也是。”
　　我还没来得及理解这句话，走廊另一侧的墙壁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。墙面上的一块金属板缓缓向外凸起，露出一个狭窄的暗格。里面没有灯光，只有一只旧式录音设备，旁边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。
　　云耀走过去，先检查了暗格周围，确认没有其他异常后，才将纸取了出来。
　　纸上只有一句话。
　　“如果你们已经找到彼此，就不要再让任何人替你们做决定。”
　　落款处没有名字。
　　但纸张背面还有一行被反复涂改过的字迹。我凑近看了看，发现那几个字与我在登记室照片背面见到的笔迹完全一致。
　　“这不是我写的。”我说。
　　二二站在我身边，沉默了很久。
　　“是你写的。”
　　“我不记得。”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　　我抬头看她，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她第一次没有试图劝我停止追问。她只是站在那里，任由我看着那张纸，任由那些被她隐瞒了很久的事情一点点浮出水面。
　　录音设备就在这时自动启动了。
　　里面先传来一阵模糊的杂音，随后响起一个女孩的声音。
　　“如果你听到了这段录音，说明我已经不在登记室了。二二，如果是你陪着她，请不要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她。不是因为她承受不了，而是因为这一次，她应该自己决定要不要记起来。”
　　我听见那个声音时，手指慢慢收紧。
　　那是我的声音。
　　录音里的我停顿了几秒，像是在确认什么，随后继续说道：“还有一件事。如果她问起红裙女孩，就告诉她，我们从来没有真正分开过。”
　　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。
　　走廊里重新陷入寂静。
　　我看着二二，终于问出了那个从进入这栋建筑开始就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。
　　“我和红裙女孩，到底是什么关系？”
　　二二没有回答。
　　她只是抬起手，轻轻碰了一下自己腕上的红色手环。
　　而就在这时，我听见身后的墙壁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　　“因为她就是你。”
　　我猛地回头。
　　走廊尽头，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那扇金属门。门上的标识已经变了，不再是“借阅”，而是一行陌生的文字。
　　原始记录室。
　　门缓缓打开。
　　里面站着一个穿着红裙的女孩。
　　她抬起头，露出一张与我一模一样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