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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喜丧 沈知薇挺身 ...

  •   喜堂之上,气氛本就绷得如拉满的弓弦。沈清泽与苏令峤并肩而立,心头沉甸甸压着祁渊方才那句殉罪的话。他们还在暗自揣测,顾延庭那边能否守住暗道,能不能护住沈知薇躲过今夜搜捕。

      就在这时,堂外传来一阵细碎的骚动。众人转头望去,沈知薇身着垩白粗布短襦,独自走了进来。

      一路奔波风尘仆仆,脸颊沾着尘土,裤脚沾了泥污,鬓发散乱地垂在颊边。她抬手匆匆拢了一把乱发,敛定心神,躬身一礼。

      沈清泽与苏令峤心头同时一沉。
      到底还是回来了。

      苏令峤心底苦笑一声。他们拼尽全力想要扭开的剧情,兜兜转转,依旧踩回了原著的轨迹。只是推动剧情节点的人换了,不再是按部就班的金潘,而是喜怒难测的祁渊。

      沈知薇站在满堂灼灼红彩之间,身形单薄,脊背却挺得笔直,没有半分躲闪。

      “我就是沈知薇。”

      一句话落,满堂倏然一静。
      她抬眼,目光坦然迎上祁渊的视线,声音清而稳,一字一句落进众人耳中。

      “世人皆道女子当奉父命、从媒妁,婚嫁由人裁断,却鲜少问一句,我愿不愿——!

      姻缘贵在两情相和,若只作拘人的樊笼,我为何不能寻路而逃?

      此身属我,非供人刀俎。这一生,难道不能有一次由自己做主?”

      她话音微顿,目光扫过身侧惶恐的沈家下人。她目光扫过两侧瑟瑟发抖的沈家老弱仆童,眼底泛起一层悲悯,语声添了几分沉痛。

      “我父嗜赌卖女,是他的过错;族中长辈冷眼旁观,是他们凉薄。可族里孩童、无辜仆妇,不曾作恶,凭什么要为我的出逃赔上性命?”

      话音落地,苏令峤心头酸涩翻涌,再也按捺不住,上前一步急切附和:“大公明鉴!知薇所言句句属实,还望大公宽宥。”

      沈清泽屈膝跪落,双手叠于身前,额头低低叩向地面,眉目恳切,满是无力与不甘。他们拼命想要改写剧情、护住所有人,可兜兜转转,终究还是落回了宿命的漩涡。

      “大公,罪有首从,罚有轻重。若不问善恶,一并诛戮,便是以杀伐掩是非。

      法度立世,本为惩奸护善,倘若无辜者亦难逃刀俎,世人又何以信公道?

      恳请大公权衡,勿使无妄之人,枉送性命。”

      阶下这番真情辩驳落在裴崇山眼中,瞬间被他读出了端倪。

      他混迹官场多年,心思通透至极。见祁渊非但没有降罪逃婚的沈知薇,反倒默许她自证清白、挣脱婚约桎梏,摆明了是有意放沈知薇脱身,不再逼迫她嫁入裴家。

      千载难逢的良机转瞬即至!

      有祁渊坐镇此地,正是他彻底清算沈家、拔除这颗眼中钉的最好时机。

      原书中他隐忍蛰伏、蚕食沈家产业再秋后算账的手段已然不必。

      今日便可借天威,一举倾覆沈家根基!

      裴崇山当即跨步出列,对着祁渊深深躬身,神色凛然,高声禀奏。
      “大公!沈知薇逃婚是私怨小节,可沈家多年来作恶乡里、祸乱民生,乃是滔天大恶,绝不能姑息!”

      他抬手示意下人,数叠厚厚的陈年卷宗被悉数捧上,平铺在案前。泛黄纸页之上,密密麻麻记载着沈家数十年暗吞公银、操控粮价、盘剥乡邻,甚至数桩隐匿多年、谋财害命的陈年旧案,桩桩有据,件件可查。

      祁渊垂眸扫过满案罪证,视线淡淡斜睨向身侧始终缄默旁观的金老爷。
      “沈家诸多劣迹,金翁为何只字未提?”

      金老爷连忙拱手赔笑,姿态世故圆滑。

      “大公日理万机,执掌天下要务,何等繁忙。不过是乡绅之间财务纠葛、陈年私怨,皆是琐碎小事。本打算待今夜宴席散去,私下调停,悄悄收回沈、裴两家散落的地方财权,规整乡绅秩序,不必惊扰大公视听。”

      祁渊指尖轻叩纸面,清冷声响压落满堂细碎动静,漫不经心开口:“既已摆上台面,便无需私了。裴崇山,你想要何种了结?”

      裴崇山目光凌厉,字字泣血请命。

      “沈家草菅人命、敛财害民,苦主含冤多年无门!恳请大公秉公执法,为万千受害百姓做主,严惩沈家罪责!”

      满堂宾客哗然不止,无人再敢替沈家辩驳半句。

      祁渊抬眸,冷白眸光扫过瑟瑟发抖的沈家众人,开口淡漠无波,不带半分人情。

      “准。沈家阖族,当即赤族。

      沈家女——沈知薇剥去沈氏族籍,除名脱族,自此为清白良民,婚嫁自由,不受沈家桎梏牵连。”

      一道判令落下,如同惊雷炸响在厅堂之中。

      苏令峤脸色刹那惨白如纸,浑身血液几乎逆流!

      不对!全然不对!

      原书节点结局不是阖族尽诛!

      不过是裴崇山隐忍蚕食家业,最后曝光罪证,官府依规处置,沈家众人仅判流放,尚可留命苟活!可落在祁渊手中,竟是这般雷霆狠绝、斩草除根!

      礼教规矩尽数被她抛诸脑后,她不顾堂中众人惊骇的目光,踉跄着扑冲上前,双手死死抓住祁渊的手臂。纤细的手腕用力绷紧,浑身都在剧烈颤动,嗓音破碎嘶哑,带着愤怒的嘶吼苦苦阻拦。

      “祁渊!不能这样!他们皆是无辜之人,何至于落得阖族尽诛!”

      她是执笔之人,看透所有人的宿命起落,但不愿自己笔下的众生,沦为杀伐之下的冤魂。拼尽全身力气想要阻拦这场冰冷的决断,妄图从既定的残酷命运里,为众人争得一丝生机。

      祁渊望着失态疯拦的人,眼底情绪沉敛无波,任由她徒劳挣扎。长臂骤然收力,宽厚的臂膀稳稳圈住她的腰肢,掌骨扣紧她的后背,力道沉定克制,却带着绝对不容挣脱的禁锢力。顺势将奋力反抗的她牢牢箍在怀里,彻底锁断了她躁动的动作,将人完完整整地困在自己方寸之间。

      看着两人焦急惶急、拼死求情的模样,祁渊眼底漾开一抹极淡、带着戏谑寒凉的笑意,步步上前,暗影沉沉覆落二人,低声诛心,戳穿心底软肋。

      他看向神色慌乱的苏令峤,语调慵懒玩味,带着几分捉弄的意味。

      “急什么?”

      “脱离沈家、挣脱婚约、彻底摆脱棋子命运,让沈知薇重获自由身——这本就是你一开始拼死谋划、心心念念的结局。”

      “如今她得愿洗去沈家孽债,成了无牵无挂的良民,得偿所愿。

      怎么?目的达成,小娘子反倒不开心了?”

      苏令峤浑身僵滞,喉间一片干涩,被他堵得哑口无言。

      祁渊目光再转,落向面色青白、满心悲悯的沈清泽,笑意尽数敛去,只剩刺骨寒凉的诘问,劈碎他恻隐。

      “你心软,你可怜沈知薇被困宿命,所以你不惜铤而走险、以身犯险,也要救她出牢笼。”

      “一局谋划,救下一人,苍生罹难者恒有,焉能普度?”

      “你不忍沈家阖族殒命,又能奈我何?”

      “寸草之轻,也欲逆沧溟?”

      一番话,字字诛心。

      沈清泽身形微微晃动,心口窒息般剧痛,所有辩驳尽数堵在喉间,无力回天。他自诩心怀仁善、谋定万全,想要两全,可到头来,竟是这般彻底的狼狈与荒唐。

      苏令峤眼眶通红,心底又急又悔,在祁渊绝对的权柄面前,他们所有的挣扎、求情、不甘,都只是徒劳。

      祁渊松开了环在她腰间的手,后退半步,身姿依旧挺拔冷冽,神色无半分波澜,仿佛方才的相拥禁锢,不过是转瞬即逝的虚影。

      祁渊看着二人颓败无力的模样,眼底最后一点兴致彻底散尽,只剩下一层淡淡的倦意,微微抬了抬手,示意一旁侍卫领命。

      “律法由我定,按令行事。”

      两侧列队待命的黑衣侍卫齐齐拔刀,寒刃映着满堂喜庆红绸,冷得骇人。

      在场权贵乡绅、宾客幕僚瞬间魂飞魄散!
      谁还敢留在此地看热闹?!
      满门屠戮即刻开斩,再待片刻便是沾祸上身!

      满堂宾客顾不得体面,尖叫惊呼此起彼伏,所有人争先恐后朝外狂奔。衣袂翻飞、冠履掉落、桌椅翻倒,方才肃穆盛大的喜堂瞬间乱作一团。不过数息,偌大厅堂便空空荡荡,只余下行刑侍卫、瑟瑟等死的沈家众人、伫立不动的几人。

      刀光起落凌厉决绝。

      无助的哭嚎、孩童的啼哭、妇人的悲鸣、利刃破肉的闷响、骨骼断裂的脆声层层叠叠炸开。温热的血水顺着红毯纹路汩汩漫开,将喜庆的朱红彻底染作暗沉腥红。一地残躯零落,昔日体面乡族,转瞬尽数沦为刀下亡魂。

      满目惨烈,触目惊心。

      苏令峤瞳孔骤缩,浑身冰凉,几乎要被眼前炼狱景象击溃。

      下一瞬,一双温热有力的手掌骤然覆上她的双眼。

      沈清泽将她狠狠按进自己怀中,脊背绷紧,死死挡住她的视线,嗓音压抑着极致颤抖,沙哑艰涩。

      “别看……别睁眼,令峤,别看。”

      沈清泽不愿让苏令峤见这人间炼狱,不愿这满地血色成为她终生梦魇。

      就在这片凄厉惨叫之中,一道身影陡然俯身。

      沈知薇望着族人尽数惨死、血流满堂,眼底最后一点柔光彻底寂灭。她无泪亦无惧,俯身拾起地上一柄家仆拼死反抗、掉落尘埃的长剑。

      剑锋冰冷雪亮,映出她平静决绝的眉眼。

      她生来不愿做抵债器物,不愿任人摆布苟活,更绝不会在宗族尽数覆灭之后,独享清白、苟活于世。

      指尖攥紧冷刃,她抬手抵上自己颈侧,脊背依旧挺直如初。

      满堂血腥凄厉之中,她声音清宁坦荡,压过所有哭嚎。

      “我沈知薇的命,从来不是踩着族人鲜血换来的安生。”

      “敢掀天命九渊,何惧黄泉路远——!”

      语落,锋刃利落划过。

      一抹嫣红溅落素白衣襟,她身形轻轻一晃,直直倒落满地血泊之中,再无声息。

      “知薇——!!”

      苏令峤心口骤然炸裂般剧痛,再也忍不下半分。

      她猛地抬手,狠狠推开沈清泽覆在她眼上的手。

      眼前炼狱景象毫无遮掩地撞入眼底,血色刺目,尸血遍地。压抑到极致的悲痛瞬间冲破所有桎梏,她肩头剧烈颤抖,撕心裂肺的哭声轰然崩裂,回荡在死寂血腥的喜堂之中。

      哭声破碎凄厉,悲恸欲绝。

      而这彻骨悲凉之上,忽然响起一阵低沉、畅快至极的笑声。

      裴崇山站在一侧,望着沈家彻底覆灭、再无翻身可能的惨状,眉眼间积压多年的怨怼尽数消散。他唇角高高扬起,笑声朗朗,得意肆意,全然不顾满地血腥、满目凄绝。

      一悲一喜,极致相悖,荒诞得令人彻骨发寒。

      祁渊站在满堂腥红之间,他垂眸望着这极致割裂的人间闹剧,只淡淡开口,语气凉薄,带着嘲弄的漠然。

      “阖族罪灭,亡魂归寂,以死破命。”

      “这般圆满,当属喜丧。”

      说罢,祁渊便转身拂袖,踏着漫地腥红与零落红绸离去。

      只留满地尸血、一片狼藉,和一场无人能赎、无人能改的宿命悲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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