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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戏台唱罢,剧本撕了 薄暮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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薄暮压落金府,将整室衬得沉滞压抑。
案头堆叠的财税折子码得齐整,米黄纸页上落满深浅朱批,一笔一笔,皆是连日核审地方钱粮的痕迹。
祁渊上身微倾,不靠椅背,姿态松弛却自带压迫。指尖捏着一支细毫,狭长的眼睫垂落,遮住眸底神色,余一双沉静眼眸,慢而细地扫过每一行账册明细。
周遭仆役尽数退至廊下,屏气敛声,连脚都不敢轻抬分毫。
金老爷双手捧着白瓷茶盏,掌心熨着暖意,步履极轻地绕至案侧。
他半屈膝盖,腰身微塌,小心翼翼将茶盏落在奏折留白处,避开密密麻麻的字迹。
瓷底触木的一瞬,只溢出一声细若蚊蚋的轻响,转瞬消融在沉寂里。
“大公连日操劳钱粮公务,暂且歇息吧。”
祁渊的视线仍凝在纸面,隔了良久,才缓缓抬眼。
“我今日来,不是为看金翁敬茶。”
祁渊看着盏中沉底的茶沫,抬手端盏,唇沿轻触杯沿,浅浅饮了一口。
茶汤微热入喉,他放下茶盏,指尖依旧搭在瓷壁边缘。
“沈家这桩事,你借我的手扫清障碍,裴家在底下帮你收拾余迹。一环扣着一环,安排得还真是周全。”
金老爷袖中指尖悄然蜷缩,掌心沁出一层薄凉的汗。脸上经年不变的圆滑笑意淡了大半,他微微垂首。
“沈家匿粮漏税积年,罪证确凿,皆是依规查办。老朽不敢妄议大公决断。”
祁渊垂眸回看纸页,笔尖朱漆缓缓下坠,悬在纸面上方,迟迟未落一点。
祁渊目光扫过他,缓缓开口:
“朝野皆传我是苛猛之臣,治事宁严毋宽。新基甫定,地方豪强勾连缠绕,积弊沉疴难清。
沈家此番覆灭,民间的唾骂,只会尽数落在我杀伐无度上头。”
话音未落,他腕骨轻轻一转,指间朱笔旋了半圈,随即松指。
笔杆带着一点红墨,凌空掠出,不轻不重擦过金老爷的面颊,滚落在青砖之上。一点艳红墨渍,就此留在他灰白的颊边。
祁渊身子未动分毫,语声依旧平缓,只添了一层凉薄的讥诮:
“原来你打的主意,是凶威由旁人唱,自己藏笑于侧。”
他顿了顿,视线落向窗外,开口道:
“王城里的那位不一样。”
“祁帝要的不是清议,是地方震慑,钱粮归库,权柄归一。
只要江山根基稳固,底下埋多少冤屈、藏多少阴私,他不会过问。”
金老爷浑身僵住,不敢抬手去擦脸上的墨。
这一刻他才彻底明晰,自己步步算计的幕后棋局,从头到尾都落在祁渊眼底。对方任由他自作聪明,演完整场独角戏。
沉寂间,祁渊忽然转了话头,散漫得如同随口闲谈。
“你府里那个宝倌,位子空悬许久了。”
金老爷心口骤然沉坠。
宝倌执掌暗账流转、私钱出入,是他安在民间最隐秘的眼线命脉,唯有心腹才可胜任。
祁渊将他瞬息紧绷的体态尽收眼底。
“时日不短,竟寻不到可用之人?”
不待金老爷辩解,他慢悠悠补了半句,话里藏着不容撼动的制衡。
“若是人手紧缺,我府中旧部皆是嘴严性稳之辈,可送几批过来,任你挑选补缺。”
金老爷连忙深深躬身,脊背压得极低,语气带着难掩的局促:
“不必劳大公费心!老翁已有遴选,近日必定补齐妥当。”
祁渊目光扫过金老爷颊边那点艳红墨痕,抬了抬下颌,示意他拭去。
“知足不辱,知止不殆。金翁,妥为沈家一门厚殓以葬。”
金老爷屈膝跪地,袍裾铺散在青砖上,头垂得极低,恭谨应下 。
“老翁领命,必不敢怠慢。”
祁渊落笔下朱,一抹赤红压过纸面留白,终结这场暗藏机锋的闲谈。
茅舍里的静,和金府那一处全然两样,是浸着土腥与霜气的冷寂。
烛火燃得缓慢,灯芯时不时炸出一点细碎星火,暖黄光影晃动荡漾,在斑驳墙面上投出零碎飘忽的影,抓不住半点实形。
苏令峤平躺榻上,双目圆睁,久久未动。视线停在帐幔上一道陈旧的褶皱,睫睫凝滞,不曾眨动。
那日沈府的血色画面,一遍遍反复侵涌脑海。沈知薇横刀赴死时衣袂垂落的弧度,青砖缝隙里渗透的暗红,满堂死寂的伫立人影,清晰刺骨。
沉郁堵在胸腔最深处,不上不下,压得呼吸都发轻。思绪死死闷在骨血里,只剩一片无声的荒芜与无力。
沈清泽坐在床沿,与她隔着半尺距离。
他的视线落定在她露在被褥外的手腕上,那截肌肤透着寒凉的苍白,指尖始终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。
静默良久,他才微微抬手。动作极轻极缓,只指尖微拢,将她滑落的被角细细掖紧,封死枕边漏进来的风。
“不是我们算错了,令峤。”
“是这些人,不肯顺着本子里写好的路走。”
苏令峤缓缓偏过头,眼底潮意翻涌,却死死咬着唇角,不肯让泪坠落。
院外泥土地上,传来一阵均匀规整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
顾延庭站在门框阴影里,身上沾着夜半微凉的潮气。目光先掠过榻上人惨白虚弱的脸颊,随即落至沈清泽身上。
“那日城中大乱,沈宅变故传遍满城。
你们满身血污回来,闭门终日,我放心不下。”
沈清泽见状,抬手虚按了一下榻边,示意苏令峤安歇,而后起身,鞋底碾过地上干草,悄无声息走向门外。
他抬手,指尖捏住木门边缘,轻轻一拉。
檐下没有灯,只有天边一弯淡月,薄光铺在二人之间的泥地上。
顾延庭见他出来,微微倾身,语声温软,是刻意放得柔和的调子,像在抚平伤痕。
“沈家的事,满城都传遍了。我寻过来,只是想同你说一句,逝者已矣,你莫要把所有担子都扣在自己身上,往前看才是。”
他说话时,目光落在沈清泽眼下浓重的青黑,抬手,似是想碰一碰他的肩,临到半空,又缓缓收了回去,指尖蜷了蜷,落回身侧。
沈清泽静静看着他,月色浸在他面容,辨不出神情。他开口,声音低哑:
“那日沈知薇出事,你一直守在她身侧?”
顾延庭的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,指腹蹭过衣料针脚。他没有立刻应答,视线飘向远处沉沉的林影,良久才轻轻颔首。
“是。那日她在我处,一直安稳。”
沈清泽盯着他,不肯移开目光。
“既然安稳,为何最后还是走到这一步?”
顾延庭缓缓转回头,月色落在他半张脸上,余下一半沉在阴影里。他唇线抿直,语气里裹着一层无奈。
“祁大公的号令传至此处时,我便同沈小姐说过,此地已是险地。她不该留在这里,一刻都不该。”
他往前半步,气息放得更轻,近乎劝诱。
“清泽,你该明白,这祸事早已经缠上她了。
留在这,早晚还是要被寻到。况且祁大公的命令是寻不到此人,你要被处决。”
“你要我看着你陷入死境吗?!”
沈清泽望着顾延庭这张素来温润的脸,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寒意。
心底无声翻涌:延庭,我多想告诉你,我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
可我要怎么开口?要如何同你讲明白,你是跳出既定纲常里的那一个。
你本有机会把沈知薇移出那条注定的轨道,只要你想,你本可以护住她。
风卷着枯草,掠过檐角,沙沙作响。
沈清泽心底那点模糊的猜测,一点一点沉落下去。他没有再追问,只是微微偏过头,视线落向茅舍窗纸透出的一点暖光,那里面还躺着惊魂未定的苏令峤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,“夜深了,你回去吧。”
顾延庭抬眼,眼底骤然掠起一抹惶然。
他无法接受沈清泽这般漠然冷淡、一笔带过的态度。他上前半步,双臂一伸,骤然将沈清泽拢进怀中,力道收得紧,像是要把人牢牢锁在身前,下颌抵在沈清泽肩侧。
“清泽失忆前,懂得避祸安身,从不会揽这些旁人的因果。
不过是沈家满门倾覆,不过是一场避无可避的死局。”
他臂弯又收了几分,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衣料传过去。
“你为何偏要生出这般菩萨心肠?那般险境下,能活下来已是万幸,活着不好吗?”
“到底是什么,把你变成了如今患得患失的模样?”
沈清泽掌心抵在顾延庭小臂,不轻不重,稳稳向外一推,将眼前人缓缓推开。
他垂着眼,神色淡平,一句也没有应答。
顾延庭被推开之后,手臂还悬在半空,指尖微蜷,怔在原地。
“既如此,你好生歇息。”
他深深看了沈清泽一眼,才转身离去。
沈清泽站在檐下,夜风把他鬓边碎发吹得贴在颊边。直到再也听不见顾延庭的脚步声,他才走回茅舍中。
苏令峤慢慢撑着被褥坐起身,背脊靠上微凉的床柱。她嗓音带着未愈的沙哑又疲惫。
“我今日才算彻底看清。”
“所有人都在挣脱书中剧情,肆意随心而为,偏偏只有我们,守着最初的对错,困在局里动弹不得。”
她抬眼看向身侧人,眸光笃定:
“金老爷幕后操盘,裴家附势为恶,他们凭什么借着人命安稳收场?”
沈清泽静静听着,眸色沉如深渊。
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:
“高台执权者,我们暂时碰不得。”
“但藏在暗处的鼠辈,我们不必纵容。”
他望向苏令峤,烛火揉碎在他浅棕瞳仁,似熔了半盏蜜色琉璃,那些盘根错节的思量,一层一层铺开。
“既然原书情节早已随着沈家灭门彻底崩塌。我们也不必再畏手畏脚了。”
“半月后的落霞庄,是全盘关键。”
“那是金老爷扎根数十年的私巢,匿粮、瞒税、与裴家勾结的所有暗账、阴私,尽数藏在那里。
他灭沈家,一则销毁陈年罪证,二则杀鸡儆猴,震慑地方庄户,想要独揽整片地界财权。”
苏令峤眼底锋芒骤亮,心中郁结尽数化作愤恨。
“那我们便顺势而为。”
“他想用沈家满门鲜血立威镇世,我们便掀翻落霞庄所有暗底,扒掉他苦心维持的体面伪装,让他所有罪孽,曝于天下。”
沈清泽方才沉凝的眉眼稍稍松开来,偏过头,肩头微侧,手肘轻轻撞了撞苏令峤的胳膊,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。
“说起来,书中人的行为或许早就脱离轨道,比如祁渊,样样都和我们预想的不一样。”
他微微倾身,凑近一点。
“那你说说,祁渊本是书中该与你纠葛的人,你如今亲眼见了他两面,看他这般杀伐果决、手上染血,还会生出几分情意?”
苏令峤本来正攥着薄被,指尖还绷着,听见这话,眉尖一挑,抬手便往他小臂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,腮边微微鼓起来。
“你少拿我取笑。别忘了,按原书命数,我日后可是要做王妃的人。”
她扬着下巴,眼底闪着狡黠,虚虚抬了抬手,作势要去掐他颈侧,“再这般编排我,当心我同王玦告上一状,叫他寻个由头,把你捉去砍了。”
沈清泽笑着往后略躲,他顺着她的话退让。
“好,我不敢说了。”
“只是不知那位王玦殿下,愿不愿意听你调遣。”
“他自然听我的。”苏令峤扬声,语气里全是底气。
“真要算账,倒不如叫王玦同你绑在一处。你逃他追,一路周旋,那才有意思。”
沈清泽低笑出声,摇了摇头:
“这般安排?你倒是会寻热闹。就不怕最后,是他求着让我别逃?”
苏令峤嗤了一声,偏过脸,拿膝头拢着的薄被往他方向扬了扬,一股微风扫过去,算是回击。
闹这一阵,方才压在屋中的死寂与寒凉,总算散了些许。